第一幕
Pran的視角

曾經有人這麼說過:「世界不存在祕密。」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只要超過兩個人以上知曉,那這個祕密就不能再算是祕密了。我本身是個不喜歡有祕密的人,不認為把事情藏著掖著是件有趣的事,反而只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有記憶以來,我始終藏著一個祕密,而知道這個祕密的人卻超過兩個人以上,我自己也不想要有這個祕密,即便如此,至今我仍盡己所能不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祕密。 或許是因為開始感到害怕……害怕當那個祕密不再是祕密……有些東西會隨之逝去。

「Pran!小心!」
砰!咚!
Wai的嘶吼聲從後方響起,聞此,我依循著本能自動側身閃避,從後方攻擊而來的身軀以飛快的速度衝到我剛才所站定的位置,但由於我的閃避讓他錯過了原先鎖定好的目標,因此整個人倒在地上滾了幾圈。
那傢伙忿忿地死盯著我的臉,接著竄起身朝我衝過來,對方握得死緊甚至因此顫抖著的手掄起,眼睛盯著我的下顎預備發動攻擊。我看準了時機點垂首側過臉,使得對方的拳頭只有小指頭在近距離擦身而過,緊接著我朝對方下巴的位置又補上了一拳。
我喘著粗氣向後跨了一大步,全因剛才太過奮力地閃躲。
「喂!」
砰!
「啊!」
「Pran!」
或許是傻站許久尚未回神,背後因而遭到了襲擊,某個人的腳踹上了我的背,緊接而來的是瞄準嘴角重擊的拳頭,我蜷縮著身體摔倒在地,承受著手臂撞擊到水泥地面所帶來的痛楚。
一抬起頭就看見Wai衝過來牽制住一幫工程系學生,然後一腳踹了出去,我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胡亂地擦拭嘴角淌出來的液體,而後艱難地動了一下,在一旁死黨的攙扶下困難地站起來。
「Wai你先去幫Ke!」我對Wai說道,接著轉向另外一位友人的方向點頭示意,可當我一轉過去看Ke,卻發現他正被兩個敵人圍攻。Wai點了點頭,然後朝著眼前的對手腹部用力一擊,隨後拔起大長腿衝了過去。
在我脫口說出了那番話之後,一回過頭就看見有三條狗雜碎正亮出獠牙蠢蠢欲動地逼近,我非常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液。
原先那些惹事的臭小子們,竟然腳底抹油一溜煙地跑了!
「什麼情況?連Pran Parakun這樣的人竟然也會露出驚魂不定的表情?」
聲音的主人生著一張欠揍的嘴臉,不正經地翹起嘴角,他移動腳步走了過來,一雙手還吊兒郎當地插在褲子兩側的口袋裡面。我微微蹙眉鄙視地瞥了一眼,很想問對方:「你想怎樣?」 「身體都硬了是吧?」
呵。
我揚起嘴角並且含糊地發出悶笑聲。
啪!
我無預警地出拳重磅伺候面前這個人的面頰,對方的臉雖然因這股衝擊力道而偏向了一旁,可是嘴上仍舊掛著令人想手刃的笑意。
「我操你爺爺的!」
杵在對方身後聽候指令的一群畜生按捺不住地嚎了幾聲,宏亮的吠聲響起之後就作勢要撲過來,這時對方卻舉起一隻被烈日晒得粗糙的手臂阻止了一切行動,同隊人馬為此困惑地面面相覷。
「Pat你幹嘛?」
「接下來交給我處理就夠了。」
Pat一說完就衝我露出壞笑,這副笑容,在這種鬥毆場合是再熟悉不過了,四目交會的當下,我亦報以微笑,接下對方的挑釁。我們就這樣望著對方,直到腦中的警鈴大作,這也是我們互相暴衝迎戰之前,最後一次看向彼此的臉。
第一拳打在腹部上,但力道還不至於太過疼痛,我抓住對方的後頸,提起膝蓋回敬對方的腹部,就在彼此的臉近距離貼向彼此的那一瞬間,被踢中的那個人跌坐在地上抱住了肚子。
「你下手真是毫不留情啊。」
那傢伙從咬緊的牙關裡迸出了這幾個字,我忍俊不住地竊笑,對方從地上站起來之後再度衝了過來,趁我專心防守右拳出擊的時候,他的身體先是側向另外一邊,接著緊勒住我的脖子,我的表情因為缺氧的澀滯感而變得扭曲。我聚集全身的力氣把身子向後一拋,並絆了一下對方的腳,兩個人隨即雙雙向前撲倒,而後就那樣不斷地相互出拳,直到兩個人耗盡了所有力氣,這才停止了攻擊彼此的行為。

「操,痛死了。」
Wai拿著被擰得半乾的濕布擦拭自己眉心周圍的傷口,過程中不時發出嘶嘶的慘叫聲,還不斷地爆粗口。
「不痛才糟糕好嗎?眉毛都裂成那樣了。」開口說話的Ke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破損的嘴巴帶著瘀血,嚴重到稍微牽動一下都會痛得皺眉。
「怎麼不見Golf的人影?」我在問話的同時,轉過頭去搜尋朋友群中另外一位好友的蹤影,方才一聽到老師從遠處出聲制止,大家倏地一哄而散,在那之後我就再沒有看過他的身影了。
「剛剛大家鳥獸散的時候,看那傢伙帶著學弟跑向另一邊了,等一下就會跟上來了吧?」
那群臭小子成天就知道找麻煩給我,是嫌目前手上的報告不夠忙是吧?要是老子這次的論文題目沒通過,我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
「這次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
「我也不確定,」Ke搖搖頭,「不過聽他們說的內容,大概是有二年級的工程系學生來調侃我們系上的一年級新生。」
又是這些破事,我們學校的老師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撥些預算,買一些藤球來塞住那幫畜生的嘴?這樣我們才能安居樂業,不用老是驅打那群狗雜碎。
「你還好吧?手臂上的傷口看起來很長耶,要先去沖水清潔傷口嗎?」我正捂著自己的手臂,突然就被Wai抓起來查看。
「我回到宿舍之後再來處理傷口就行了,走過去才一小段路而已。」
「那我跟你一起走,萬一在路上又碰到那群臭嘴就慘了。」
「那群人的情況不見得好到哪裡去,現下應該也是傷痕累累,躲得不知去向了吧?」
「也是,Ke你要直接回去了嗎?」這傢伙一結束話題,就轉而向另一個人發問。
「你們先回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嗯,那明天見囉,別忘了還有作業要回去修改一下。」
「在我的身子正虛弱的時候,你這傢伙可以先閉上嘴巴別提作業行嗎?雞巴Wai。」
Wai輕輕地笑了起來,但因扯動到臉頰所造成的刺痛感,使得他又嘶嘶地倒抽了好幾口冷氣。我們道過別後,便各自分道揚鑣。
其實一翻開書就看到我遭遇了像是被狗咬的場景,或許會覺得有些困惑,但是這些鬥毆事件對於兩個系所的幫派頭頭來說,儼然已成了家常便飯,我所在的建築系與那群臭嘴所就讀的工程系,打從第一屆學生開始就八字不合了。
尤其身為系上最年長的大四生,當學弟妹們有困難的時候,理所當然得跳出來幫忙擦屁股。有好幾次,我們這一幫人與對面那幫人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發生衝突,彼此都已經打到頭破血流了,結果卻連開打的原因都不知道。
不過為了尊嚴,一旦出手幹架……無論如何都要取得勝利。

「你眉毛上的傷口,我看明天肯定會腫起來。」
Wai轉過頭來盯著我看,然後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尾上拍了一下,隨即倒吸了一口氣。
「我是有點失誤啦,媽的!竟然從後方暗算我?你的肚子呢?有沒有怎樣?從剛剛就看你一直捂著不放。」
到底是想要我怎麼樣啦?Pat那該死的傢伙,竟在我一開始倒在地上的瞬間,反覆往我的腹部狂揍,第二次的時候沒控制好力道,還真的就弄出了傷口。
「被衣服擋住了,」我聳了聳肩,「不要緊的。」
「你這個人啊,要等到死掉的那一天才知道痛。」
「那你應該會比我早超生吧。」
「Pran我操死你。」
我淡然一笑,沿著大學的林蔭大道抄捷徑來到了學校後方,許多校外宿舍都集中在這裡。
「喂!我順道買一下晚餐。」Wai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而後徑直走向一家麵店,「阿姨,我要一份小份的酸辣麵加料。你要來一份嗎?」點好常吃的餐點之後,他隨即回頭向我詢問道。
「不了,你的嘴傷成這樣還想著要吃辣啊?也不看看自己的健康狀況。」
那傢伙笑了起來,「嗯,老子是被虐狂,所以你到底要吃什麼啦?」
「我也不知道,可能吃拳頭吃撐了吧?」
對方贊同地笑著猛點頭,而後似乎是想結束這個話題了,復又回過身去盯著湯鍋,等待店老闆將麵條撈到袋子裡面。
「那就明天見啦!」
我們一起走到我的宿舍前面,Wai開口向我道別。由於那傢伙的宿舍位在下一棟大樓,我們只好在大樓前解散。我朝他點頭示意之後就穿過宿舍門口走向電梯,站著等了一下子,電梯大門隨即打開,我一腳跨進去按下自己居住的樓層按鈕,然後等待眼前這扇鐵門緩緩自動合上。
「等等!一起搭!」
就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熟悉的聲音卻搶在了前頭,隨著大門再次開啟,一張滿是瘀血的臉映入眼簾,這不是幾個鐘頭前跟我幹架的那傢伙嗎?
這位麻煩人物揚起嘴角鑽進了電梯,他站在我身旁,眼睛望向電梯的按鈕,一頭遮住頸背的長髮被收攏在後方,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很礙眼。電梯大門緊密地關上,電梯向上緩慢滑動的過程中,那張總是掛著笑意、看了就讓人生厭的臉忽地轉過來和我四目交接。
Pat Napat是工程系四年級生,也是該系的幫派頭領,我在這所大學就讀的這四年來,他始終是我忠實的互毆對手,眾所皆知,只要我們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就絕對會出事。當然我們碰了面也不一定就是喊打喊殺那麼嚴重,但如果拿我跟他做比喻,那便是火與汽油,一點磨擦就會搞得地裂天崩。很搞笑的是,我們不僅僅只是為了學弟妹的事情才撕咬得這般厲害……
這件事,得追溯到父母輩開始講起了。
我爸媽與那傢伙的爸媽是生意上的勁敵,打從我還沒出生之前就註定是這種局面了,雙方對彼此可謂是恨之入骨。自兒時有記憶以來,長輩們頻繁的咒罵聲就一點一滴地烙印在孩子們的腦海深處。 不僅如此,老天似乎還跟我們開了一個大玩笑,硬是讓兩家成為了左右鄰居,我跟他上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小學,甚至連中學(中學:泰國學制為國、高中併在一起的六年制,高一即中學四年級。)都是同一間。每一次我們倆撞見對方都想要奉上一腳當作見面禮,長輩們的憎恨,由子息輩延續,像我就付諸行動拳腳相向,不然就是事事都要爭個你死我活,無論是學習、運動、體能……所有一切能想到的事情,老子誓言必須要比他高竿。
更令人嗤之以鼻的是,打從我走進大學校園大門的那刻起,我們又牽扯到了一塊,成為同校生,我們倆分別選擇了比鄰的兩個科系,系與系間的競爭關係,根本就是在鼓勵我出手幹掉對方一了百了,如今這般順理成章的情況,就變成了不可逆的死局。
就在我意識到這輩子或許都逃不開彼此的束縛,一生都得像這樣相互糾纏不止,差點又想把腳往他的額頭送去。仔細一想,這一切也挺微妙的,有人竟然會被制約去恨一個還來不及認識的人,而且在尚未見過面的情況下就想著要勝過對方。
「你吃過東西了嗎?」
在身旁那頭瘋狗用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之際,我立刻從自己塵封已久的記憶裡跳脫出來。
「嘴巴都變成這個樣子了,是要怎麼吃?」我語氣冷淡地說道,睥睨著對方同樣掛彩的臉,「趕緊滾回去吸米湯吧你。」
那傢伙聞言不由得發笑,用舌頭推了推臉頰上的肉,每回瞧見這個舉動,都會令人不禁感到一陣蛋疼(蛋疼:網路用語,指因無聊而做出不合理的事,也有無奈、糾結、無言以對等引申意思。)
「等一下分你一碗啊。」
我朝一旁翻了翻白眼,一副懶得再瞅對方一眼的模樣。總之是這樣……今天我死命地往那傢伙的面門招呼,他現在整張臉都走樣了。
「留著自己吸吧。」


第二幕
Pat的視角

「粥什麼粥?沒買。今天早上哥說想要吃酸辣冬粉,我一下課就跑去買酸辣冬粉回來等著,等到你回來天都黑了。我買的冬粉早就軟爛了,打電話給你也不接,甚至還皺著一張臉回來?然後現在居然叫我下樓去買鮮蝦粥,就因為你嘴痛?像哥哥這麼糟糕的人,有什麼資格差遣別人哈?」
這是一棟靠近大學的宿舍大樓,在最內側有一間套房,裡頭被分成兩個小房間。套房裡有一間浴室,有一個開放空間是冰箱專用區,我再次強調它是一個「冰箱專用區」,因為它的空間小到不足以被稱作是廚房。我最寵愛的妹妹Pha宛如不用呼吸一樣,劈里啪啦地抱怨個不停,她以無奈的語氣叨念著每天都會重複上演的事情,這儼然已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
所謂的重複上演,行程是這樣的:從甦醒開始,接著是吃飯、學習、鬥毆、回家被妹妹罵,又回到了睡覺而後甦醒。一天的最後,就結束在被親愛的妹妹反覆地訓斥裡,可我怎麼也學不會記取教訓。假如被Pran和那幫壞傢伙撞見我雙手交握、站在一旁聽訓的模樣,很有可能被嘲笑十輩子都不夠;可就算是那樣,我仍舊表現出認錯的姿態,沒什麼底氣地和那個氣呼呼的人辯駁。
「這次真不是我去找麻煩啊!Pha,是Pran先開始的。」
「Pat哥不先去招惹人家,會有這種事嗎?」
「真的,我當時正在很認真地學習,Korn忽然就跑來找人,說Pran帶著那幫人跑過來要打他。」
「Pat哥,Pran哥的為人怎麼樣,不要假裝你不清楚,反倒是Pat哥的朋友問題比較大,肯定是他先去找人家的麻煩。」
「吼,妳到底是我的妹妹,還是Pran那個渾蛋的妹妹啊?」我忿忿不平地抱怨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Pha以外,已經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讓我如此軟聲相哄的人了。這個年紀和我相差三歲的小女孩,小時候明明總是步伐蹣跚地跟著我,如今卻直眉瞪眼地袒護起我的敵人。
「坐在床上等著。」Pha正言厲色地囑咐道,在這之後拉了一張椅子,放置在一座高過頭頂的書櫃前面,就為了爬上去把那個擱置在最上層的半透明急救箱取下來。她的臉色依舊不善,把醫藥箱重重地放在椅子上,此舉稍稍讓我感到有些驚慌,害怕再次聽到咆哮聲。
「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停止互相傷害?Pran哥呢?有沒有怎麼樣?」
「像他那種三腳貓當然是慘兮兮囉,怎麼可能會沒事?有我這種哥哥妳肯定感到很驕傲……啊!為什麼要打我啦?」
「臭流氓有什麼好驕傲的?你以為做這些壞事很帥氣是嗎?」
「不管帥不帥,有人喜歡就好,妳才更應該要控制一下,比媽還囉嗦。」
「因為媽媽從來不會抱怨Pat哥呀。」我這位小媽媽嘟噥道,低著頭逐一取出清創工具,紅藥水、青草藥膏、止痛藥、OK繃、紗布。
「沒有棉花。」
「什麼?月初的時候才剛買的耶。」
「還不是因為某人天天都在打架,Pat哥每個月所花的醫藥費,比我買的衛生棉還要貴。」
「太誇張了啦。」
「別逼我把收據拿出來煮給你吃,絕對撐死你!」Pha把取出來的物品一一歸位,關上蓋子後又仔細扣上鎖,「哥去拜託Pran哥幫忙清理傷口好了。」
「嚯?什麼啦?」
「剛剛說了,沒有庫存,而且我也不想再下去買了,我已經穿好睡衣了,Pat哥不是也看到了嗎?」
「換個衣服才一下下而已。」
「然而Pat哥就只需要去敲一敲隔壁的房門,拜託Pran哥幫忙清理傷口,哪一種方法比較簡單?」
「Pha,不要吧?下去7-11幫我買一下好不好嘛?」
「不要給我撒嬌。」小女孩挺直了腰桿,雙手環抱在胸前,表示自己剛才所說的話是認真的,「這是Pat哥和別人吵架的教訓,我已經忍無可忍了。還有啊,這個禮拜如果再有第二次鬥毆事件發生,我就真的不會讓你進屋睡了。」
「妳眼前的這位,是妳從小到大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哥哥呀!」
「就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啊。」我知道妹妹是出於擔心,但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假如Pat哥再不改改性子,哪天哥獨自一人走在路上,要是碰上敵人,被圍堵了該怎麼辦?我知道哥哥很厲害,但是厲害的人卻不一定每次都能夠全身而退。我不管,我已經下定決心了,絕不下樓幫忙買棉花,Pat哥非得去拜託Pran哥不可,而且還要向Pran哥道歉。」
「我要把妳袒護那家兒子的事情向爸爸告狀。」
「如果你真想那麼做,早就做了。」
這個小麻煩真的很討厭,所有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確實沒有說錯,我要是真的想那麼做,早就做了。
「別忘了向Pran哥道歉呀。」
「知道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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