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化工系最後一位,Gunyukol Jiraroj,請進入口試教室。」
深呼吸,吐氣,再深呼吸,吐氣……
「Gunyukol。」
我還沒把氣吐完又被叫了一次,我快暈過去了,緊張到幾乎翻白眼,但還是只能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沒事的,一下子就結束了。
「戲很多欸……她都叫好幾次了,你是要等什麼良辰吉時才要進去啦。」
我一個人發神經好一陣子後,朋友的聲音才把我拉回現實,身為系上最後一個面試的人讓我壓力山大,如果其他人都答得很棒,只有我一個人爛透了該怎麼辦?但現在恐怕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了,只能鼓起勇氣面對。
「哪裡戲很多,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我轉頭對坐在門邊的朋友說,這時工作人員又開口叫了一次。
「Gunyukol Jiraroj在嗎?」
「抱歉!我在這裡。」我站起來的同時以充滿自信的表情往前走去,但全身上下都顫抖個不停,連剛剛開口回答的時候都還在微微發抖。
冷靜啊……冷靜……
「化工系最後一位,請坐。」開門走進宛如屠宰場的口試教室後,立刻感覺裡面異常冰冷,已經坐在那裡的三個教授之一開了口。
我順從地照他說的話做,先將自己的學習歷程檔案放在大腿上,用自信的表情迎向眼前三人。他們全都是男教授,看起來都很年輕,似乎剛畢業不久,左右兩個教授戴著眼鏡,中間的教授則打了格紋領帶,外表特別帥氣。
「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第一個問題朝我丟了過來,並沒有很難,因此我立刻開口回答,不浪費時間。
「教授好,我叫Gunyukol Jiraroj。」
太短了吧。
整間教室彷彿瞬間陷入死寂,因為教授們大概沒預料到自我介紹會結束得那麼快,連我自己都覺得……靠你剛剛在說什麼啊!因為想到我剛剛的自介太短了,可能會害自己在最後一關被踢掉,我立刻又開口補充:
「呃……我的綽號是Gun,就是取本名最前面的縮寫,教授可能不知道,Gunyukol的意思是兩邊的耳朵。」
靠!
這回合我到底是生是死啊?
「名字的意思滿好的啊,我們學院的學生每個人的名字都很有特色,去年有一個叫那個什麼?」教授們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讓我有一些空檔可以稍微喘口氣,氣氛已經不像我原本以為的那麼嚴肅了。
「喔,Anon對吧。」
「對對對,Anon,意思是沒欠債的人。」
我以為我的名字意思已經很奇怪了,這個叫Anon的人比我還怪,意識到自己不是唯一一個需要承受這種苦澀的人,讓我不禁泫然欲泣。
「好,那你最喜歡什麼科目?」他們回憶完去年的口試後,繼續問我第二個問題。
「我……沒有特別喜歡什麼。」
「那為什麼要讀化工?」
「因為分數到了。」
喀……
我彷彿自願踩進了擺在眼前的陷阱,完全是咎由自取,我覺得自己笨到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罵了,都是因為太緊張了啊,才會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想要說點什麼來辯解,但是腦袋卻一片空白,只能任由現場繼續死寂,直到教授又開口問了新的問題。
「有同個學校的同學讀這個學院嗎?」
「有。」看到教授露出笑容我的心情才放鬆了一點,「但我同學們讀的都是其他科系,只有我讀化工。」
「如果沒有認識的人,有辦法自己適應這個學院嗎?」
「我一直都能很順利地適應新環境,還有認識新的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的是人還是蜥蜴。
「很厲害喔。」
咦咦咦?教授竟然笑得比剛剛還燦爛。
「謝謝教授。」
「我們學院有個傳統,就是讓你嘗試做一道化工的題目給我們看看。」眼前的人說完立刻遞給我一張寫著題目的紙,這分明就是要痛宰我嘛。
「讓我做嗎?」
「是的。」
「現在?」
「沒錯。」
「如果我做不出來呢?」
「我們會再評估。」
吼~~
我的眼淚都要滴到腳上了,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新生弱小的心靈呢。
我真想打到諮商的電視節目上去哭訴自己悲慘的命運,我一定是業障太重才會一直遇到倒楣事,而且眼下是真的死定了。
這是什麼題目啊?我看都沒看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著手,但都到這一步了,我只能拿起身旁的鉛筆,一邊哽咽一邊埋頭寫起來,但才寫沒多久就被教授開口打斷了。
「你會做這個題目嗎?」
「不會,我只是在裝模作樣,我媽提醒過我,如果有什麼問題答不出來,反正先裝一下就對了。」嗚……你幹嘛說實話啊,你這個白痴!
但我話才說完,教授們立刻就笑成一團,我可是差點哭出來了啊,這些人也太壞了吧,這個世界對於脆弱的心靈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好好好,我們看到你的決心了,大一生還沒學到這麼深的內容,這個題目是不可能寫得出來的,我們只是要測驗你的臨場反應而已。」
那我現在的臨場反應分數應該是零分吧。
「你的學習檔案裡有什麼想給我們看的嗎?」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稍微雀躍了一下,但看到教授們的笑容又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這個。」我立刻毫不遲疑地將學習檔案遞到教授面前。
「你講一下你有什麼比較出色的經歷吧。」
「我很陽光、很好相處,跟每個人都很合得來,大家都很喜歡我。」
「說說看你參加過的活動好了。」
「喔,我參加過科學問答比賽,也表演過舞臺劇。」教授一邊聽一邊翻閱我的學習檔案,然後停在我的獎狀和演出舞臺劇的照片。
「滿厲害的嘛,你在舞臺劇裡演什麼角色?」
「演狗。」
我感覺眼前的長輩正努力憋笑,現在是怎樣?
「很好很好。」
學習檔案被一頁頁地翻到最後,他們又讀起我在外面等待時填的意見調查表,每一項我都鉅細靡遺地填寫,但大概只有一項特別引起他們的注意,讓他們邊讀邊皺起眉頭。
「你在裡面寫,如果口試通過的話,希望能有睡覺不關燈的室友,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認真的。」
接著教授就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手邊的iPad上寫了一些東西,然後把學習檔案還給我,同時簡短地說道:
「你是我們系上最後一位,歡迎加入工學院。」
「我上了嗎?」
「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應該是這樣沒錯,但你還是等學院那邊正式公布結果吧。」
「謝謝教授。」
我站了起來,對著眼前的人淚眼汪汪地露出笑容,接著就像個競賽勝利的人般轉身走出口試教室,我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已經在外面等我了,他一看到我立刻興奮地問道:
「結果怎樣啊Gun?」
「呼~~廢啦。」
「你是說你自己還是說教授問的問題?」
「問題啦,簡單簡單。」
但其實剛剛在教室裡,教授叫我做題目的時候我差點要飆淚了。
我跟朋友走過我剛剛坐著等待的地方,但那裡現在已經被其他科系要面試的同學占滿了,我們只能繞道而行,同時我在心裡替他們祈禱,希望不會有人跟我一樣被修理一頓。
「接下來是土木系,叫到名字的時候請趕快進入教室,首先是第一位……」
「……」
「Yotha Thanawanyotha。」

01
大學新生的生活剛剛開始

「叮咚~~有人在嗎?」
「有喔。」
我媽聽到門內傳來的回應聲後就轉開門把,而房內的人對我們露出微笑。這個坐在床尾的人是我的室友Kongkiat,朋友都叫他Kong,我們是在口試的時候認識的,確定考上後就決定一起登記宿舍房間。
「阿姨好,我叫Kong,是Gun最可愛的室友。」
「你這孩子真可愛。」
「謝謝阿姨,我保證我會當Gun最好的朋友。」
「阿姨相信你喔。」
欸這麼親密是怎麼回事,妳小孩還在旁邊欸!
Kong這傢伙也能叫最可愛的朋友?我都想去陽臺吐口水了,他的外表就像戴了眼鏡的恐龍,雖然打扮很得體,但是他應該是今年工學院收的新生裡最屁孩的一個了,不知情的人大概會以為他是個書呆子,但其實他超級白目。
總之就是既白目又屁孩的一個人,就算我口試那天沒認識他,之後沒多久大概也會因為看破真相而傻眼吧。
「Kong,你家人呢?」等我媽講完一堆話後,我終於抓到空檔換個話題。
「他們來一下就走了。」
今天是宿舍的入住日,學校規定大一都要住校一年,每個學院的學生都要根據規定的時間搬進來,今天輪到工學院的學生入住,由於我們學院有六百多個新生,現在簡直一團混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房間內有兩張床,一年級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選擇室友。Kong是我在口試那天最聊得來的朋友,而且他可以接受睡覺不關燈,我當然沒有理由去找別人當室友。
「那我介紹我家人給你認識吧,這是我姊姊Kloy,我爸沒上來,在樓下等。」
「Kloy姊妳好。」
「你好。」我姊也雙手合十回應對方,但是Kong的眼神看起來有點害怕。
我懂,大家看到我姊都不太自在。
Kloy姊整個人走龐克風,從頭到腳都穿得一身黑,我記得她是去打工度假之後受到影響,回來整個人就變了,其他女生是不畫眉毛就不好意思出門,我姊呢?她是不把眼線畫得又深又黑就覺得自己不能出門,因為那樣臉看起來太素了。
就算眉毛沒畫、臉也沒上妝,但只要眼線畫了她就覺得自己已經打扮好了,我也是搞不懂。
「Kloy姊比我們大兩歲,現在是三年級。」我繼續解釋給Kong聽,他則有些膽怯地回問:
「是讀這裡嗎?」
「不是,如果我讀這裡的話,要修理這裡的屁孩就比較方便了。」我姊突然惡狠狠地回了一句。
「嗚嗚嗚嗚嗚……」
「不要欺負小朋友啦Kloy,Kong你放輕鬆啊。Gun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說。」我媽出聲調停了眼前小小的戰事後拉著我的手過去,我們倆一起在我的床尾坐下。
再過不久這裡就是我另一個家了,沒辦法像往常一樣在自己家起床,我一定會有些寂寞吧。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長大,並且不斷迎接改變,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還記得媽媽跟你說過什麼嗎?」
「記得。」
「我說了什麼,你再說一次給我聽。」
「可以談戀愛,但是不可以耽誤課業。」
「很好,還有什麼?」在今天搬東西入住之前,我爸媽就不斷提醒我各種事情,要我不可以做出太過逾矩的事。因為大學裡會遇到很多新朋友、展開嶄新的生活,而且我家又在外府,久久才會回家一次,所以他們都很擔心我。
「不可以欺負朋友。」
「沒錯,你啊,就喜歡欺負別人。」
「我沒有,而且爸說要是被別人欺負的話就要用力揍回去。」
「不要聽你爸的話!用暴力解決事情是不對的。」我媽大聲叫了出來,只差沒整個人往我撲過來,這兩人的意見很少一致,我媽說「停下來」的時候,我爸反而會說「上吧上吧」,我都不知道該聽誰的才好了。
「好,我會好好跟人講道理。」但要是誰敢惹我就死定了……
「我還跟你說了什麼?整潔的事呢?」
「穿過的衣服要把顏色深淺分開,這樣洗衣店比較好處理,內褲的話就要自己洗。」
「不可以在房間裡晾內褲。」媽媽用嚴肅的口氣說。
「好的,我會晾在陽臺上跟Kong的床頭。」
「Gun,媽媽打你喔!」
「開玩笑的嘛。」
「媽媽在跟你講認真的。」
「好嘛,人不幽默一點不是很無聊嗎?喔對了,還有那輛寶貝,如果髒了我會送去好好保養,絕對不會讓車況變得太糟,讓媽媽難過。」這次我媽滿意地點點頭。
俗稱金龜車的那輛Volkswagen Beetle是我爸媽轉交給我的,雖然沒有名字,但我都叫它「寶貝」,大概是因為它就像是我爸媽年輕時談戀愛的象徵吧。
若問我是不是真的對這輛車很有愛?至少為了他們還是多少有一點吧,畢竟他們三不五時就會提一下那輛車的事情。
「我記得的都說完了。」我想比較重要的內容應該只有這些吧。
「還沒完。」但我媽卻用強調的語氣說道。
「還有什麼?」
「要按時吃飯,如果太晚起床來不及吃飯,還是要找點東西墊胃。不可以睡太晚。酒的話其實是不希望你碰的,但我們知道年輕人什麼都會想嘗試一下,所以媽媽不會禁止你,但是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好。」
「課業也很重要,你是來讀書不是來欺負同學的,不可以把生活過得亂七八糟,既然有好的學習環境就要好好把握,我不想有個笨兒子。」媽媽說完眼眶都變濕潤了,欸不要突然來連續劇這招啊,我是有多笨竟然讓媽媽想到都要掉眼淚?
我們又說了一陣子話後便緊緊抱住彼此,簡直像八點檔一樣,又過了半個小時,我才跟他們一起下樓,然後在停車場跟我的家人道別,直到我們家的車子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我才心跳微微加速地回到宿舍房間。
花了大概一分鐘在心裡盤算過各種事情後,一切雜念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我自由啦!!!!
「你看起來也太開心了吧,我真想拍下來傳給你媽看。」Kong調侃了我一句,但我不以為意,只是白目地挑了挑眉回應他。
個性差太多的人是沒辦法住在一起的,但我那時才跟他認識不到幾分鐘就知道,我跟Kong這傢伙一定很合得來。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就各自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擺放整齊,我有一張寬三呎半的床, 一張燈管壞掉的書桌,還有一張椅子,我們還各自有一個衣櫃,廁所則是兩個人共用,最重要的是室內還有空間可以擺一張日式矮桌,讓我們能放買回來的零食分著吃。
「對了,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正忙著收拾東西的時候,Kong突然開口問道。
「什麼事?」
「為什麼你睡覺不關燈啊?」我聽了放下衣架,轉頭看向對方。
「你沒有不關燈睡覺過嗎?」
「有啊,但都是因為要在陌生的地方過夜時才會那樣,你是這個原因嗎?」
「不是,我在哪裡都是這樣……我想一下要怎麼說。」其實我的中學同學們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六年來都有個綽號叫燈泡終結者,但這件事不是什麼祕密,可以講給朋友聽沒關係,尤其是要一起睡一年的室友就更應該開誠布公。
「如果你不想說……」
「沒什麼不能說的啦,我小時候曾經跑進倉庫玩結果出不來,裡面很黑很暗,我怎麼哭喊都沒有人聽到,所以我腦袋開始胡思亂想,覺得身邊一定有鬼,然後就哭得更大聲,縮在角落裡過了很久,最後我爸才開門救我出去。」
「……」
「那之後我就跟原本不一樣了。」
「是類似某種恐懼症那樣嗎?」
「也沒到那個程度,因為我不會怕黑怕到呼吸不過來或恐慌發作什麼的,只是關燈睡覺都會做惡夢,大家都以為長大之後就會好了,結果沒有。」
「你有去看過醫生嗎?」
「有啊,用很多方法治療過了,也有去收驚過,但都沒有效。」
「真的是業障欸,這樣不就去哪裡都要開著燈睡覺?」
「差不多是那樣。」
「也太辛苦了吧。」
「我習慣了,只是不知道別人能不能習慣我這個樣子。」就像我說的,我的腦袋彷彿已經設定好了,要是關燈睡覺,就會開始想像各種事情,大部分都是被鬼追之類的畫面,雖然我長那麼大也沒真的見過鬼。因此醫生說這可能是某種深藏在心裡的創傷,需要時間才能恢復。
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把東西都整理好之後,Kong就邀我去樓下餐廳找東西吃,現在餐廳裡擠滿了好幾個學院的學生,雖然還有些學院的學生還沒來,但也已經讓人興奮得瞪大眼睛了,說真的我實在太喜歡大學生活了。
「吃烤豬肉串嗎?」Kong開口問,我也立刻點了點頭。
「好啊好啊。」
「要幾串?」
「一百萬串。」
「你白痴喔!」
「我不能吃一百萬串嗎?」
「你走去外面,左轉會看到廁所,你一個人去那邊點餐好了啦。」
「幹嘛啊,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你做錯的就是耍白痴惹人生氣啦,好啦就五串好了,讓你吃到撐死。」他都這樣說了我還能說什麼呢,於是我就拿到了五串烤豬肉串跟一包糯米。這裡的汽水一杯跟臉盆一樣大,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而且這麼大一杯才賣十五銖,不過喝兩口就沒了,靠……都是冰塊。
「你看那個女生,大家都說她是我們這屆學院之星的熱門人選欸。」我邊吃邊聽Kong對著周遭比手畫腳說個沒完,可以說是讓我大飽眼福,因為可愛的女生太多了。
「你認識她嗎?」
「我有追蹤她IG,有三萬多人追蹤欸。」
「哇賽。」
「但她一定對你沒興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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