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深處》試閱 狐狸FOX◎著

傑魏爾穿過空曠的走廊,城堡幽暗而陳舊,造價數百萬鎊的枝型吊燈氣勢磅礡地垂下,可上面已經黏滿了蛛網和灰塵,黯淡古舊。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數百個房間和走廊一片死寂。
大廳仍能看出曾經金壁輝煌的氣勢,但即使開亮所有的燈,都無法照亮這裡的黑暗,它根深蒂固,滲進每一寸空間,在宅子裡投下漆黑的影子。
而他這輩子要做的,就是在守在這裡,和這大宅深處的黑暗一起,直到死去。

第一章 半夜來的訪客

傑魏爾靠在沙發上看書,然後聽到有人敲門。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獨居七年了,從沒有人敲過他的門——除了快遞員什麼的——他既沒親戚也沒朋友,而且現在是凌晨一點。
他放下書走到門口,拍門聲仍在繼續,焦急又固執,像有人出了急事。外面傳來瓢潑大雨的聲音,他能聽到更遠處的雷聲,感覺遙遠又寒冷。
看來不是幻覺,他想,一把拉開門,初春的雨水了進來,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服,空氣裡仍透著冬日的森寒,它還盤遺憾在北部地方遲遲不肯離開。
門口站著一對年輕男女,完全被淋透了,在暴雨的深夜裡顯得悽楚無助。
「謝天謝地,這兒有人!」男人說,他黑髮黑眼,身材高大,也許有些過於高大了,不過淋透的狼狽模樣減輕了這種威懾。他攬著一旁嬌小的同伴,那女孩模樣纖細而秀美,一頭金髮幾乎被雨淋成了黑色。
「我們碰到了搶劫,先生,手機、錢和車都被搶了,不知道要怎麼辦。」那男人說,「這裡荒郊野的,我們以為要死在這兒了。」
「這裡找不到加油站或是員警,先生,我們不知道怎麼辦——幸好看到這裡有棟宅子,還亮著燈——」旁邊的女人說。
她旁邊的人朝屋裡看了一眼,客廳吊燈開著,顯示出一片燈火通明,奢侈華貴的氣象來。
傑魏爾連忙讓開身,說道:「快進來吧,我去找幹毛巾來。」
那對夫婦走進來,謹慎地打量周圍。
裡面比外頭看到的更奢華,大廳很寬,弧頂高得像天穹,是那種為舉辦大型宴會設計的房子。宅子微微有些老舊的質感,讓人想到老照片的幽暗氣息,格外顯示出它尊貴的歷史。
男主人黑髮藍眼,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黑色長褲,一副隨意居家的模樣。他隱隱有些落寞和潦倒,從孤身一人住在荒郊野外來看,生活也談不上縱情聲色,但他氣質裡有些東西,讓人覺得相較之下,那些電視上做優雅狀的知名人士們,未免太過於粗礪和不成樣子了。
他毫無防備地轉過身,離開大廳,過了一會兒,拿了疊白色的浴巾出來,說道,「先把頭髮擦乾吧,你們都濕透了。今天冷得要命,也許你們想先洗個熱水澡。」
男人接過浴巾,那東西乾爽清潔。「抱歉,弄髒了你的地毯。」他說。
「沒關係。」傑魏爾說,「我想我最好先打電話叫員警來一趟,雖然他們可能得明早才能過來,今天上午路上有好幾處山石傾塌了。」
他轉身去拿電話,另一個人看著腳下厚實的手工地毯,被他們的鞋子弄成髒兮兮的一團,心裡想,這人可真能把奢侈品當空氣一般。旁邊,他的同伴好奇地四處張望,顯得很沒規矩,他希望她能顯得文雅一點兒。不過這要求不切實際,她只是個妓女,癮君子,搶劫犯,還有殺人犯。
那位文雅的男主人按了按通話鍵,沒得到回音,他說道,「電話不通,大概是線路被風颳斷了。」
「太糟糕了。」女人說,她擅長這種毫無意義的對答。
男主人仍在試圖調整電話,一邊說道,「你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這條路廢棄很久了,上高速公路快得多。」
「我們沒錢走高速。」男人說,「抱歉,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尤金,你可以叫她芭芭拉。」
「我是傑魏爾。」男主人說,朝他們微笑。
尤金也回以微笑,熟悉他的人會意識到,這是那種捕獵者的笑容,透出血腥和殘忍的期待。不過那位男主人不可能知道。
他放下電話,說道,「電話看來完全不能用了,天氣太糟糕。你們只能在這兒將就一夜了,明天開我的車到警察局,處理好事情,再讓他們還給我就好了。」
「您真慷慨。」尤金說。
「反正我也不怎麼用車。」傑魏爾說。
尤金點點頭,說道,「我們在鎮上加油時,聽到有人說起過這兒。說這是棟很老的宅子,只有一個孤僻的男主人住在這兒,很少離開房子,也不喜歡別人來這裡做客。」
「只是些私人傾向罷了,我喜歡安靜。我去給你們拿醫療箱——」傑魏爾說,他停下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袋。
尤金手裡拿著把大口徑的瓦爾特手槍,表情鎮定。他經常做這種事,他會威脅受害人,也能毫不猶豫地開槍,這槍能掀起對方的顱骨,打碎半個腦袋,不過他倒不怎麼希望這種命運降臨到傑魏爾身上。
倒不是說那人模樣俊秀,尤金不喜歡模樣秀氣的男人,那些精美做作總讓他火大——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世界上大部分的東西都讓他火大。
這位男主人看上去削瘦潦倒,把自己照顧得談不上好,遠沒有電影裡貴族子弟的華麗,但他身上有些東西,那就是讓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時,顯得跟別人不一樣。讓人覺得就這麼打碎,似乎顯得有些冒失了。
「不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尤金對他說,「這是個好地方,我們一路開了三個小時,連個加油站都沒有。」
他朝傑魏爾露出一個笑容,沒有了進門時的那點兒掩飾,那笑容像猛獸捕猛前露出的尖牙,血腥氣十足。
芭芭拉在尤金拿出槍時,就從沙發上跳起來,她衝到裝飾櫃跟前,抓起上頭的玉石棋子,像餓狼撲上一小塊肉食。「操,這地方油水真足!」她叫道,一邊把它往口袋裡塞。
「去拿膠帶來!」尤金叫道。
芭芭拉一邊又抓了把棋子,一邊跑去拿丟在地上的登山包,它像塊混沌骯髒的垃圾,把地毯弄濕了一大塊。
她扯開背包,一大堆綠色的鈔票滑出來,一疊摞著一疊,至少有好幾百萬。芭芭拉把它們推到一邊,從背包角落掏出一卷銀灰色的膠帶,拋給尤金說。
「轉過去,帥哥。」尤金說。
傑魏爾瞪著那堆鈔票,其中一些上還沾著血,尤金突然抬起槍柄,狠狠砸在他腦袋上。
傑魏爾狼狽地跌倒在地,肋骨磕到了桌角,疼得他蜷成一團。鮮血像決了堤般順著額頭流下來,在地毯上積了一小灘。
他捂著額頭,血順著指縫滲出來,他僵著身子蜷在桌邊,一動也不敢動。歹徒在他身邊蹲下,伸出槍柄,挑起他的下巴。
「我讓你轉過身,傑魏爾,你就該聽話。」那人說,「你看,我也不想傷害你這麼優雅的女士,但我得讓你知道規矩。我讓你轉過身,你就轉過身,嗯?」
傑魏爾呆一下,迅速點點頭,把視線偏開。
「轉過去。」尤金說。
傑魏爾放下手,轉過身。他額頭給砸出了一個大口子,還在滲血,修長的手指也滿是血跡,看上去怵目驚心,活像命案現場。
尤金心滿意足地想,幾分鐘前,他還在享受有錢人的生活,誰知世事多變,現在他昂貴的地毯上滿是自己的血跡,眼中一片待宰羔羊般的驚懼和茫然。因為我們就像颶風或地震,走到哪裡,就帶來毀滅和災難,他喜歡這種想法。
他把傑魏爾的雙手拽到後面,撕開膠帶,把他綁緊,感到這位男主人在不停發抖。
「……車庫裡有車。」人質小聲說,「你們可以開車離開,我不會報警的——」
尤金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朝著桌角磕下去。傷口霎時擴大了一倍,血流了滿臉,傑魏爾慌忙地掙扎起來,尤金死死拽著他,像在完成一次對不馴獵物的屠宰,他再磕了一次,然後又是一次。
他表情專注,充滿亢奮,不容絲毫反抗。
這小子沒有尖叫,這點兒倒是硬氣,尤金想,不過也許是疼得喊不出聲了,他知道那種疼痛,除了死咬著牙承受腦子裡沒有別的空間。
他停下動作,湊進那人的耳朵,說道,「是你沒弄明白,小子,如果你再敢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腦漿磕出來,塗到你漂亮的牆紙上去,明白了嗎?」
傑魏爾緊閉雙眼,臉上一片意義不明的血污,像只想躲在黑暗的世界,拒絕接受眼前的事實似的。
然後他張開眼睛,那眼瞳依然顯得幽深剔透,藍得不像正在一片罪案現場。
「你說什麼?」尤金說。
「……我明白了。」傑魏爾說。
尤金放開他,好一會兒,傑魏爾蜷在那兒一動沒動,他很高興他表出現的恐懼和屈服。他站起來,說道,「我們只是路過,在這兒避避風頭,路好了就到加拿大去,只要你乖乖聽話,我覺得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小子。」
傑魏爾沒有回答,尤金也沒指望,那場毆打已經表明了一切。
傑魏爾不知道他們是誰,接著又將發生什麼,但是他確定,他知道了尤金是哪一種人——他是那種毫不介意殺人的人。他身上殘暴和嗜殺者獨有的氣息。
遠遠地,他聽到那女孩在叫,「看,這翡翠袖釦漂亮死了,你帶上一定很好看。」
「別在我全是汗臭的橄欖球衫上嗎?我可不這麼想。」尤金說。
他聽到尤金的腳步移往另一個方向,他艱難移動了一下,手腳都被綁住了,地毯上全是血跡,像發生過一場謀殺。頭上的血還沒止住,不斷流下來,遮住了他一邊的眼睛。
「嘿,這是什麼書?」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傑魏爾一時沒反應過來,那聲音繼續說,「我不認識上面的字,看上去不是英語。」
傑魏爾才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那叫芭芭拉的女孩不知何時坐在他前面的沙發上,拿著他剛才看到一半的硬皮書,衣服還濕著。
尤金不在客廳,他想他可能是去找什麼東西了——他似乎因為頭傷失去了一小會兒時間——比如備用鑰匙或醫療箱之類的,這人是個慣犯,知道入室槍劫的那套效率。
女劫匪拿著書,笑容甜美地看著他,雖然她笑得燦爛,但傑魏爾既不覺得她像她的笑容一樣友好,也也不覺得自己有半點不回答的資本。
他壓抑著回答,「《悲慘的世界》。」
「胡扯,」芭芭拉說,「封面上不是那麼寫的,我認識『世界』這個詞。」
「上面寫的是法語。」傑魏爾說。
芭芭拉表情空白了一會兒,看看書,又看看他。她說道,「為什麼要寫法語?」
「它本來就是法語的……」傑魏爾小聲說。
芭芭拉把書放在一旁,這動作顯多出了些女人味。她柔聲說道,「你知道的事真不少,我認識的人裡一個也沒有會說法語的,他們連英語都說不順當。」
她拿起一旁的浴巾,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跡,傑魏爾縮瑟了一下,可是她堅持要這麼幹,他只好僵著身子讓她做。
「你說你叫傑魏爾?」她說。
「……是的。」傑魏爾說。
「跟我說說,那本書講了什麼?」芭芭拉說,把浴巾按在傷口中上,從動作上看,她挺習慣處理傷口。
傑魏爾動了下嘴唇,說道,「你們想要怎麼樣?」
「只是覺得你很帥氣,想和你聊聊天。」芭芭拉說,「我以為男人都喜歡和女人說說他的見識。」
她跪在他跟前,已經對屋子裡值錢的玩意兒失去了興趣,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稀奇的男主人身上。
尤金拎著個醫療箱從後面出來,讓屋子裡氣壓低了兩度,芭芭拉轉頭看他,說道,「他真可愛,是不是?」
尤金看了一眼傑魏爾,芭芭拉已經擦乾了他臉上的血跡,露出本來俊秀的面孔來。他冷哼一聲,「不就是個上流社會的婊子嘛。」
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擱,坐到沙發上,把東西打開。
「我喜歡。」芭芭拉說,「他和你們都不一樣。」
「過來把藥換了!」尤金說。
他聽上去有些不耐煩,但並不是嫉妒或生氣,芭芭拉意有所指地按著傑魏爾的肩膀站起來,朝他露出一個微笑,走到尤金跟前。
傑魏爾只覺得頭皮發麻。她是位元美女,但這種情況下於其說是豔遇,不如說是死亡邀請函。
芭芭拉坐在尤金旁邊,滿不在乎地脫掉上衣,傑魏爾這才注意到她左肩纏著層層疊疊的紗布,現在已經濕透了。
旁邊,他的同夥只顧低頭尋找繃帶和藥物,抬也沒抬頭看她一眼,好像她不是個半裸著身體,性感曼妙的女人似的。
尤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抬起頭幫她拆繃帶,動作篤定乾脆,像醫生在做創口手術,或者一個修車工在給車子換零件。
芭芭拉的金髮掃過尤金的手臂,然後又挑逗地掃回去,她說道,「你繃帶綁得真好,尤金,我都舒服得要喵喵叫了。」
對方把金髮拔開,像修理工擦去機車上的機油,繼續綁繃帶。
「我們會在這裡多留幾天嗎,親愛的?」芭芭拉說。
「不,我們現在國境內,不安全。路一通我們就走。」尤金說。
他把繃帶打了個結,說道,「好了。」然後站起來,把還有用的物品收進醫療箱,把箱子闔上。
然後他低頭檢查了下瓦爾特裡的子彈,說道,「我去弄點兒吃的。」接著站起身,朝廚房走去,看也沒看半裸著身子坐在沙發上的芭芭拉一眼。
他好像壓根兒就沒有看到她的活色生香,像一個人沒有去注意到桌上茶杯,或是路邊的石塊一樣,他連想都沒想到看她一眼,更別提欣賞或衝動什麼的了。
他倆不是情人,傑魏爾驚奇地想,當尤金和芭芭拉出現時,無論是他的高大粗暴,還是她的嬌小輕佻,又或是這兩人亡命之徒的身份,讓他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是一對兒情侶。
可是現在看來,他倆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火花,至少尤金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說不準這是為什麼,也許因為他天生遲鈍,沒有細緻敏感的情調。也許他只是不想碰她,因為看過太多女人挑逗的把戲,所以對此滿心厭倦。也許他是個同性戀,雖然看著不太像,但又沒人規定同性戀一定要是什麼樣子。
芭芭拉站起來,仍一副半裸的樣子,轉頭看傑魏爾,說道,「有我這種身材女人穿的衣服嗎,帥哥?」
「二樓東邊的房間裡我放了些舊東西,也許有妳能穿的衣服。」傑魏爾說。
芭芭拉嫣然一笑,「乖孩子。」她說,上樓找衣服去了。
二樓的東西大概夠她翻好一陣子,傑魏爾想,這房子到處是舊東西,這麼多年,那麼多人住過這裡,舊物像塵垢一樣一層一層堆積,卻再也沒有人去清理和注意它們。
過了這麼多年,倒是個劫匪去清理和使用它們了。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如果不是傷口和血,簡直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傑魏爾試圖摩擦雙腕,掙開膠帶的束縛,可是那沒什麼用處,尤金綁人極其專業,顯然不是半路出家的劫匪。
他遠遠聽到他在廚房裡翻找東西的聲音,知道他也得好大一會兒才能出來。傑魏爾家廚房大的出奇,夠他翻上一會兒的,確切地說,那裡簡直是個緊急避難中心,一切可以想像到的東西都有。
食物、汽油、發電機、各種藥物,廚房通往地下室,儲藏了生活中所有可以想像的資源,當傑魏爾決定再也不離開他的房子,就好好儲備了這些東西,以可以保證他能住到世界末日也不用離開。
外面的人們有時會談論戰爭和毀滅,但聽到這些時他總是想,不管那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離開這裡的,因為那都不再是他的事情了。
他有一場自己的戰爭要打,他會在這孤宅中抗爭到最後一刻,不管會付出什麼代價。

第二章 住著通緝犯和幽靈的房子
「芭芭拉!」廚房裡的尤金喊。
芭芭拉在二樓試衣服,沒有回應,尤金又叫了一聲,然後怒氣沖沖拿著食物碟子到外面查看。
「芭芭拉?!」他叫道,手裡端著盤紅酒雞翅,那是傑魏爾晚餐剩下的食物。
傑魏爾迅速停下磨擦手腕的動作,裝做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
「她在樓上試衣服。」他說,「她原來的衣服濕了……」
尤金看了他一眼,一臉的暴躁。「所以她就為了試衣服,把你一個人自個兒待在這裡?」他說,把雞翅啪地一聲放在桌子上,走過去,一拽住傑魏爾的領子,把他拽起來,丟到沙發上。
傑魏爾條件反射地縮瑟了一下,他以為尤金會大發脾氣,再揍他一頓什麼的,可尤金沒再那麼幹,他一屁股坐在傑魏爾旁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傑魏爾很少看電視,不過它還是佔據了他客廳的一角,他準備了所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東西。
對面,汽車的廣告一下子跳了出來,一副有錢人生活喜慶太平的樣子。
尤金拿起對面的雞翅,一邊吃東西一邊看電視,一副在自己家裡似悠哉自然的樣子。
「這東西味道不錯,你做的?」他說。
「……是的。」傑魏爾說。
「唔,做為廚子你倒是不賴。」尤金說。
他把吃完的盤子?當一聲丟到桌子上,然後一把攬住傑魏爾的肩膀。他湊得很近,傑魏爾能清楚感到劫匪身上溫度。那人說道,「我看到你的廚房了,傑魏爾,嘖嘖,我簡直有點同情你了,你是腦子有問題還是怎麼著的?害怕出門?不過因為你是有錢人,所以不用去住精神病院,用鏈子可憐巴巴地拴在床上。」
傑魏爾沒有吭聲,尤金的靠近讓他渾身緊張。
「還有,你看到了,芭芭拉很辣。」劫匪繼續說,手指緊緊嵌進他的肩膀裡,「而且有點不太挑人。但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就把你那東西剁下來,丟進馬桶裡,沖進下水道,明白嗎?」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傑魏爾的兩腿之間。
傑魏爾僵著身子任他攬著,然後說道,「我明白。」
「你這麼懂事我真高興。」尤金說,晃晃他的肩膀以示鼓勵。
他停了一會兒,好奇地瞟瞟傑魏爾,接著說道,「我說你這人真怪,你家有錢,長得也不賴——」他伸手去抓傑魏爾的下巴,把他的臉扳過來,盯著看。傑魏爾想他只是個習慣侵入別人空間,然後進行威脅的人,可他扳他下巴的姿勢像個醉鬼在擺弄買下的妓女。
「外面會有很多小妞對你垂涎三尺的,你幹嘛要一輩子把自己鎖在這種鬼地方?」尤金說。
「你不明白,」傑魏爾說,「這房子很危險,這裡有些東西……」
他停下來,尤金狂笑起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說,「你會說魔鬼和契約的事,加油站的小弟跟我說時,我和芭芭拉都笑昏了,我說,你還真相信啊!」
傑魏爾感到一陣絕望,他當然無法說服這個人,他是綁匪而自己是個人質,他甚至連鎮子裡的快遞員都說服不了。
對方繼續說下去,一副碰到個格外好話題的樣子。
「他說這兒以前住過很多人,但因為意外一個個死掉了,只剩一個年輕人活了下來。他繼承了萬貫家財,但卻因為契約永遠不能離開房子。所以雖然他很有錢,卻只能一輩子困在這個地方。嘖嘖。」他說。
他們會殺了我嗎,傑魏爾想,還是他們會殺了他們自己?在這所宅子裡,這種可能性也同樣巨大。
又也許,等道路修好——那至少得等上至少一個星期,畢竟這條路已經很少有人走了——他們會離開,然後放了他。畢竟他們轉眼就能進入加拿大國境,犯不著殺他滅口。
但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從一直以來的經驗上看,當事情可能變得更糟時,那麼它會更糟的,毫無疑問。
尤金繼續說道,「雖外頭的人很會編,不過我相信你的純良,你只是個普通的瘋小子,待在屋子裡不敢出門。」他看著年輕繼承人的臉龐,「你平時在家都幹嘛?做菜?試裙子?把燈全開亮了再關上?嘖,也許我們走時可以多給這鎮子留點傳說,比如找把火叉,把你在屋頂上捅個對穿。」
傑魏爾閉上眼睛,誰知道亡命之徒在想什麼呢,也許他們會就這麼殺了他,只為取樂。
這時,電視裡廣告結束了,開始播放新聞。
尤金的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抬起頭,盯著電視。
新聞的頭條是,震驚全國的第五街銀行搶劫案追捕工作仍在繼續,已經死了五個人,除卻現場被殺的兩個劫匪外,死了三個無辜市民,還有兩個員警,分別叫做麥克和艾爾。被劫金額超過八百萬美元,現在還沒有追回。
電視裡播出兩個通緝犯的照片,要廣大市民看到千萬不要攀談,要及時報警,這夥人是亡命之徒,殘暴而且殺人不眨眼。
一個叫芭芭拉‧烏賽爾,通緝照上是個黑色短髮的女孩,臉上帶著傷,一副剛挨過揍的樣子,這也許能解釋她表情裡神經質的恐懼。
那樣子傑魏爾想起樓上那個金色長髮的女人,她和照片裡的人有莫名的相似之處,雖然一個顯得恐懼脆弱,一個危險輕佻,但他有種感覺,照片裡的女孩平時的生活裡,可能是那麼副隨時會惹麻煩的樣子。
另一個人嫌疑人是尤金,同樣是張逮捕照,照得不怎麼好,眉眼陷在一片陰影裡,越發顯得煞氣十足。
這兩人死光了同夥,帶著八百萬美元逃往加拿大,路上遇上山體滑坡,公路陷落,他們在一個暴風雨之夜,切斷了電話線,闖進了他的宅子。
「那事兒幹得轟動透了。」他旁邊的尤金說,傑魏爾戰戰兢兢地轉頭看他,劫匪正盯著電視,一副神往的表情。他伸手比了個爆炸的手勢,「都是大場面,條子連直升飛機都出動了。」
電視裡開始播回顧場面,警車呼嘯,還有電影般的爆炸,接著放出些死者的照片,播報員說著這些人的名字,還有留下痛苦的家人。
尤金看著這場面,咧開嘴微笑,一副由衷感到高興的暴君表情。
「我很驚訝你在門口沒有認出我們,」他說,「電視裡整天都在放這個。不過我也不擔心,你認了出來,我們還有別的菜色招待你。」
他擺弄著手槍,好像這是個極為親密重要的夥伴,讓他愛不釋手。
「我幹掉了那個員警。」他說,「他是個大塊頭,肯定是條子裡神槍手那一類的,當時是在車上,那小子一槍就殺了林頓,可憐的傢伙,一直指望著找個海灘,跟芭芭拉生個球隊出來呢。然後子彈穿過他打中了芭芭拉,我當時在開車,看上去他倆像都死了,如果我不動手就死定了。我回手開了一槍,就是這把槍。」
他抬起槍,抵著傑魏爾的腦袋,順著他的臉頰描摹。
後者僵在那裡,尤金咧開嘴微笑,他的行為並沒有意義,僅僅是因為自己控制了別人的死活,所以感到高興。
「子彈從這裡穿過去,把整個腦袋都掀了起來。」他在傑魏爾臉上比劃,彷彿又回到了槍戰的現場,正在重溫野蠻的血腥和榮耀。
「那小子立刻就死了,媒體都不敢放現場的照片,因為太暴力。」他說,「你該多看看電視,十分鐘就有一次新聞——」
傑魏爾從來沒有看電視的習慣,雖然大部分時間他無所事事,但電視只會讓他更加無聊而已。
他想他已經看夠了外面的花花世界,知道那裡的空虛無味,但現在他痛恨自己不解事世的習慣,畢竟他還是生活在世界裡頭的,如果他知道附近有兩個逃亡的罪犯,那開門前他至少會謹慎一點,也許他就會認出他們兩個,然後拒絕開門。
雖然他們肯定會有別的辦法進來。
他曾以為當他把自己關在這裡,一切便會歸於黑暗,人們分別過自己的生活,沒人會注意到這孤寂冰冷的角落。但他忘了,藏在黑暗裡的人自然會找到黑暗的地方。
即使這裡已經半廢棄,公路空空蕩蕩,野草四處蔓延,可自然有被滿世界追捕,不敢走高速公路的逃犯靠過來。
「這裡有好多禮服!」一個歡快的聲音叫道。
他抬起頭,芭芭拉穿著件粉紅色的裙子從樓上跳下來,圍巾在頸上優雅地打了個結。她笑容燦爛,像個小女孩一樣。
「都是電視裡那種有錢人穿的真正的禮服,我試了好幾件!」她叫道,「這件怎麼樣?怎麼樣?」
「你為了去試衣服,就把我們的王子獨自留在這兒?」尤金冷冷說。
「啊,我抱歉極了。」芭芭拉說,臉上的光亮黯淡了一點,「但這裡的衣服他媽的漂亮死了,我每天都要換不同的衣服穿!」
那是莉莉的裙子,傑魏爾想,她就是穿著這件裙子在臥室裡吊死的。吊死她的是那條長長的裙巾,她似乎想在天花板上找到什麼東西,但是失足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圍巾掛到老式的吊燈上,掙扎了好幾分鐘才死掉。
那過程沒有一個人知道,不知道她是怎麼獨自在房間裡苦苦求存,又在無聲中放棄,然後死掉的。
他從不知道這件衣服還在他的衣櫥裡,他一直以為它隨著她一起下葬了呢。這是她最心愛的一件禮服。

城堡裡到處是陰沉的空房子,於其說是客房,不如說是格外適合用來當監牢。
尤金在二樓找了一間屋子,這裡曾是間客房,有全套的衛浴設備、酒櫃吧檯、還有一個大號的內置式衣櫃。
但這兒已經很久沒人使用,豪華的配備也顯示出些陰沉和冰冷來,尤金四處檢查了一下,收走了所有可能有些危險的物品,然後把傑魏爾揪進來,綁在床上。
「今晚你就睡這裡,寶貝兒。」他說,用一條舊領帶把傑魏爾的雙手在床頭綁死,然後他笑起來,「我一直覺得這法子綁小妞不錯,不過現在只能將就著讓你先試試滋味了。知道這種結是我在牢子裡學的,那傢伙殺了足有一打人——」他用力把最後一個結繫死,感到傑魏爾因為疼痛緊繃了一下。
「這玩意兒就算你拽掉了胳膊,也拽不開。」他說。
他坐在床邊,看著綁在床上的男人,這位剛才文雅隨和的男主人,現在完全處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渾身是傷,帶著他熟悉的街頭色彩——悲慘和粗暴的色彩——他喜歡讓一切難以控制的東西都染上這種色彩,這讓他感覺好多了。
他伸出手,放在傑魏爾的胸口,然後向下緩緩移動,感掌下肢體緊繃的力量。
「你知道我這種人,不在意再多背幾條人命。」他說,停下動作,手指停在傑魏爾左邊的胸口,朝他露出一個笑容,然後用力按下去。
下面的人猛地緊繃起來,隨著他的力量,好像舞蹈指揮一樣精準,不過這是痛苦之舞。他看到傑魏爾張開唇,卻疼得沒發出聲音,汗水浸濕了頭髮,尤金知道對疼痛的控制,他正按在傑魏爾斷掉肋骨的地方。
他觀察俘虜的反應,劇疼讓那人的眼瞳都縮成了一點,顯得空茫無助起來。
尤金知道這種感覺,挨過狠揍的人都知道,劇疼會讓你眼前發黑,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主宰你的一切感官,你甚至邊乞求停下的力氣也沒有。
「但殺你談不上什麼功績,」他說,「你只不過是個懦夫,整天躲在房子裡門都不敢出。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想著我都替你害臊。」
他說這些時,聲音緩慢輕柔,可是手死死按在傑魏爾斷掉的肋骨上,半點也沒有鬆開。
「乖乖待在這裡,別想著逃走,也別想碰芭芭拉,這樣也許我會因為可憐你,給你條活路。」他說。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隨便得像只是離開床單。下面的人長長吸了口氣,狼狽地咳嗽起來,尤金想,剛才他的一切都被他掌控著,只有得到他的允許,才能開始呼吸。
他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當這種懲罰結束,俘虜一般都會變得聽話很多。
他可不信這世界上有什麼超脫高貴和精神和理智,他信奉暴行的力量超過一切,能讓任何人變成奴隸,毫無尊嚴地順從乞求。其中有些人不聽話無非是因為施刑方沒做好,或是屈服於更可怕的另一方力量。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傑魏爾額頭的一綹頭髮,感受他的乖順與畏懼,很高興自己給這位俘虜上了堂還算像樣的暴力課,這樣可以避免以後事情弄得更難看。
然後他站起來,帶上門,留下傑魏爾一個人。

有一陳子,傑魏爾經常夢見莉莉。
她站在陽臺的一角往外看,那是她最喜歡的角落。她看著外面的樣子,好像她永遠也沒法到那裡去一樣。
雖然她提起裙子就能下樓,而外面有廣袤的山林供她玩樂,附近還有熱鬧的小鎮——當然現在是不在了。
但她仍很少到外面去,只是站在房子裡朝外望,樣子顯得文靜嫻雅,那時傑魏爾還小,只記得她總在注意自己的新裙子,如果不小心弄髒了她會很生氣。她並非不是個活潑的人,只是太注重外表,所以不樂意去跑跑跳跳。
她死時只有十六歲,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小丫頭,但那時候他卻覺得她是個成熟優雅的女人,正夢望能碰到一位白馬王子,過快樂幸福的生活。
傑魏爾想,自己十六歲時也還是個傻小子,根本不知道生活為何物,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那會兒也沒人管得住他,所以他以為生活就是個巨大的甜蛋糕,可以任意揮霍和打發。
他夢中的她總是站在小陽臺上,穿著最喜歡的精緻華麗的衣服,卻又顯得孤單沉默。她望向遠方,四周光線幽暗,像處在一個被層層深夜覆蓋著的地方,永遠也亮不了似的。
尤金離開以後,他嘗試了一下掙開手上的束縛,但尤金是對的,那東西捆得死緊,把他的手腕磨破了一層皮,卻沒有半開鬆開的跡象。在這事兒上,這位劫匪的確是位專家。
傑魏爾本以為自己會驚恐一整夜,可大概是因為受了傷,又受到了驚嚇,不一會兒,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在睡眠和深夜中,人有時候會陷入另一種感覺,白天的清醒和真實像褪了色,那之下的另一些東西浮現出來,是和白晝截然不同的東西,卻又同樣顯得無比真實。
他看到莉莉輕手輕腳走進來,穿著粉色的裙子,在這種光線下,幾乎像是白色。她停在他的旁邊,然後彎腰看他。
「傑魏爾?」她說。
「走開。」傑魏爾說。
「我拿了樣東西給你,我想你也許用得著。」她說。
她在腰帶裡摸索,然後翻出一把小折疊刀,那東西一指來長,握住拳頭就能藏在手心裡。這是莉莉更小時從城堡角落裡翻出來的——老房子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喜歡得不得了,整天帶在身邊。
刀身是象牙製成,雕著一幅細緻的地獄場景圖,刀刃是一種叫人不安的尖銳三角形,刀鋒很利。
她說不準這玩意兒是拿來幹嘛的,說也許是用來削鉛筆的,但傑魏爾怎麼看也不像。
她把小刀遞到傑魏爾手中,他感到刀柄冰冷陰森的觸感,那在莉莉身上待過,染上了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我不要這玩意兒。」他說,拒絕接過它。
「你需要幫助,傑魏爾,」鬼魂說,「拿著它,割開繩子,然後你能做點兒什麼。怎麼也比困在這裡好。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兩個傢伙。」
「我以為你們喜歡死了呢。」傑魏爾說。
「反正我是不喜歡。」莉莉說,「那女人把我裙子上灑得全是酒,客廳裡西洋棋裡的皇后現在還塞在她的胸罩裡。」
「妳當時就是用這玩意兒殺死伊蒂絲的,對嗎?」傑魏爾說。
「伊迪是自殺的,傑魏爾,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幹嘛把事情都推到我頭上。」鬼魂說,「她自己腳踏兩隻船,被知道了還能怪誰?她生活這麼不檢點,我一點也不認為我做錯了。她用我的小刀自殺,純粹就是和我過不去。」
「我不要這玩意兒。」傑魏爾說。
「別傻了,沒有比你更擅長使用這東西的人了。」鬼魂說。
她把小刀留在那裡,然後打開門,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傑魏爾躺在那裡,知道自己仍在夢中,周圍一片幽暗,那是一種怎麼也照不亮的暗,因為它的本質就是如此。
接著他似乎又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伊迪,她在窗外偷看,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裙子,不過再沒了以前的飛揚高傲,萬種風情,像是失掉了主心骨般,顯得蒼白畏懼。
聰明、大膽、喜歡賣弄風情的伊蒂絲,她才十七歲,正值青春年華,剛想嘗試一下年輕的禁果和放肆的權利,可是那花苞還沒有張開,便迅速凋謝了。
那時他有那麼多的親朋好友,可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被這房子吞噬了。只留下一堆蒼白的鬼魂。
凌晨時分,傑魏爾迷迷糊糊醒了過來。
天剛剛泛白,凌晨的光線從窗戶裡映進來,卻也顯得陰暗不詳。從這天色看上去,今天還有一場大暴雨,像要淹沒世界的那麼大,雖然它淹不了,但至少今天它不想消停。
傑魏爾動了一下,呻吟一聲,渾身疼得像要散掉。那疼痛也把他迅速拉回了現實,有一小會兒,他還當自己平安地躺在臥室的床上呢。
他被綁在一間光禿禿客房的床上,用的是條細紋舊領帶,綁了個要命的水手結。他頭疼得要命,感到暈眩,想要嘔吐,他肯定發生了一點腦震盪。身體也到處都在疼,以至於他說不準哪裡更疼一點。
他動了下手腕,指背感到一個冰冷堅硬的觸感,那不是被褥或牆壁的感覺,他摸索著去尋找它,它就在他的手邊,食指長短的堅硬的扁物,上面雕有精細的花紋……
他猛地鬆開手,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莉莉那把象牙的雕刻小刀。
他感到血液都沖向了頭頂,讓他頭皮發麻,呼吸急促。當然這是莉莉昨天晚上留下的,尤金不可能留這麼把小刀在這裡,他記得他之前把整個被褥都抖了一遍,以防意外物品。
他又摸索著去尋找它,用指尖確認上面的花紋,感覺地獄的輪廓。
他知道莉莉死的時候,這刀子和她一起埋進了土裡,不過它出現在這裡也不怎麼奇怪,這屋子裡到處是死人,它們四處遊蕩,帶著它們的痛苦怨恨,和一堆生前物品。

《雙星》試閱  LienQ◎著

雙星

楔子
烽煙四起,戰火延燒。
皇城遭叛軍殺入時,正值帝國日月雙皇子競爭太子之位最白熱化的時機,屬日經皇子的疏葉皇后一派與屬月緯皇子的花漫丞相一党在鬥爭最激烈的時候,遭到外族入侵。

蒼鷺一族已臣服帝國百年。
以為已經馴服的野獸,通常才是最危險的。當主人卸下防心、甚至給予信任的時候,猛然咬斷你的喉嚨。
無論如何,蒼鷺族的王者已經佔領皇都,而兩位一直到最後都仍在相爭的皇子,則行蹤不明。
漏網之魚不可放,蒼鷺族的王者比誰都瞭解斬草要除根的道理。
精銳盡出。
待帝國的兩位繼承者的死訊傳回,新的王朝歷史才能真正展開。

第一章

野狗饒富興味地盯著眼前目露凶光的少年。
野狗不是真正的狗,而是一個人,說他是人也未免太過抬舉,說起他的背景沒有人不狠啐一口的。強盜、小偷、賊匪甚至是強姦犯、殺人魔,幾乎可說是想得到的壞事他都幹過,是個同野獸一般,只順從欲望而活的「人」。

被咬到嘴裡的肥肉想叫他吐出來是絕不可能的事,背著一千萬帝國幣賞金的他卻有幸生在對壞人來說,最幸福的時代。
朝政紛亂,就連小小的地方官府,其權力交替之頻繁,根本無暇找通緝犯們的麻煩,從現實層面看,就算是在太平盛世,要惹惱如野狗這般等級的惡人,恐怕還不是一個小小捕快或地方父母官可以治得了的──野狗雖只是一個人,但卻是聚在槐山山頭一幫野狗幫的首領,這幫名字雖俗,但名聲卻傳播千里,帝國內母親給孩子的搖籃歌裡,總流傳著關於野狗殺人不眨眼、燒殺擄掠姦淫強盜無惡不作的恐怖床邊故事。

傳說總帶著過多的誇大與不實,可關於野狗的部分,卻倒是挺寫實。
所以,剛剛劫掠完一個村落的野狗,在身心皆屬疲累卻興奮的當頭,在回山寨路上,發現這個躲藏技巧十分差勁,一身紅衣卻躲在翠綠的草叢裡,只會虛張聲勢卻沒有一點力量的男孩。

對野狗來說,所謂力量,有蠻力也好,掏刀子也罷,能傷人就能稱做力量。而唯有擁有力量,在野狗眼中,才配做一個人。
所以男孩在他的眼中,只是個沒有力量的「東西」。他想踢想踹想幹嘛,都看他高興。
野狗大爺今天心情不錯。
他想嘗點新鮮的,山寨裡的女人要不老練得讓人疲乏,要不就是已經像個破爛的娃娃,激不起人一點興頭。
這是他從來沒信過的老天,隨手扔來的禮物。
野狗是個男女通吃的傢伙,話說山寨上下長得稍微白淨點的嘍囉,就算能逃過野狗的魔掌,也逃不過其它同樣蠻橫的野狗寨強盜們。
也已經好些日子沒碰過這樣的新鮮貨了。
少年瞪大的眼睛透出怒意,纖細的四肢蜷起將自己縮在根本沒有防護作用的草叢裡,那天真的樣子彷佛從沒想過會遭遇像野狗這樣邪惡的存在,即便他秀氣的臉上還沾著結成塊的泥,在野狗眼中,男孩仍乾淨得不可思議。

野狗感覺到自己的陽具硬了起來,沒有任何需要忍耐的必要,他大步向前,讓男孩的驚呼聲都還來不及出口,便將人狠狠壓倒,對那輕微得如同搔癢一般的反擊不想理會,刷一聲便撕開了男孩身上赤紅緞制的衣袍,心中倒是為那柔滑的觸感微微一動,長久的強盜生涯讓他鍛煉出對好貨的敏銳度,這可不是普通的料子,就算是上回劫下的官貨裡頭,也沒有這樣細膩的質感。

或許這男孩不是尋常人……但那又如何?對野狗來說,趕快解了身下的欲火,才是他眼前想要的。
撥開男孩雙腿的時候,男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大腿白皙的顏色比起他的衣服,還要更讓人有種奢華的錯覺,野狗滿意地舔了一下上唇,狠狠咬上男孩大腿內側的嫩肉,留下深深的齒痕,然後再用舌舐去那從痕縫中隱隱滲出的幾顆血珠子,那青澀的美味實在讓人意猶未竟……

野狗已經不想再等,將男孩的雙腿整個拉開,讓男孩稚嫩的性器整個展開在他的目光下,「大膽狂徒!你眼中難道沒有王法了!」他聽見男孩顫抖的聲音這樣斥著,獰笑一聲,舌沿著男孩的性器由下而上重重舔過,男孩低喘一聲,那義正嚴詞似乎也跟著虛弱了幾分,「住……住手……」

舌含卷住頂端的部分,惡意地吸吮一番,男孩的身體彈了兩下,果然很不爭氣地射了。
要出手的話,就必須馬上制住對方的弱點;要享受的話,就要徹頭徹尾讓對方無法翻身。
這一向是野狗行事的準則,對付這樣青澀的男孩,野狗有的是經驗。
直接插入也是一種選擇,不過以野狗對自己尺寸的驕傲,和他目測男孩身後小穴的緊密度,把人一下子玩癱了,損失的還不是自己嗎。
所以他並不吝惜先給男孩一點樂子。畢竟,大爺今天心情好。
射了之後,男孩的身體便如他意料之中地軟了。粗糙的指頭趁此之際一下子沿著臀縫探了進去,成功地將入口拓出寬度。
「啊……」男孩呻吟一聲,卻又馬上噤聲,看那表情似乎是懊悔自己竟發出這樣軟弱的聲音,野狗笑了一下,又探入一指,在男孩感受到疼痛之前又用口含住了他紅色的肉芽,舌頭靈巧地按住那剛剛噴出汁液的鈴口,一下子便能從口中感受到小芽一下子成長了起來。

「唔……」男孩露出了既疼痛又忍不住要沉溺的掙扎表情。
很有天份嘛,野狗邪惡地想著,手下也沒閑著,緊接著又闖進一指,另一手則往上捏住男孩的乳尖,三方面進襲攻掠男孩的身體。
「啊……」發現男孩的音色變了,從少年清澈的嗓音轉變而成低啞的呢喃,野狗知道時機到了,當然,身下已經硬得如鐵杵一般的陰莖,也是他判斷時機的最大依據。

三指離開男孩的後穴,將被揉成深色的乳尖放開,然後,吐出男孩的性器。
身體一下子獲得了自由,男孩卻連一秒鐘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兩腿被高高扛在男人的肩上,野狗的肉楔猛然撞進他的身體裡,撕裂般的痛楚反而讓男孩清醒了一些,他看見自己被人貫穿來去,身後靠住的竟還是路邊一棵野樹,這雖是一條人煙稀少的山道,可眼角處卻還是能見到幾條遠遠避開的人影。

會遭受到這樣的攻擊,大出男孩的意料之外──應當說,在男孩原來的世界裡,像野狗這樣骯髒的人物根本不可能會出現。
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這一點,男孩心裡很清楚。
再怎麼不能接受,也已經成了事實。他從不是會輕易放棄的性格,也從沒有看輕自己的經驗。
還是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太簡單了。
晃動之中,他感到身體裡的某一點被觸碰到了,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背脊,他心下微慌,忍不住想把男人拉離自己的身體,但以他的氣力,根本不可能撼動這無良盜匪的一分一毫,只好抓住男人雜亂的長髮,用力地向後扯,男人低下的頭隨著他的拉力被抬了起來,露出一張胡漬雜生的兇惡臉孔。

男孩從不曾怕過任何人,就算在這樣艱難的時候。可這男人餓狼一樣的青色眼睛,卻讓他打從心裡顫抖了一下。
「爽了?」野狗嗤了一聲,在要攀上絕頂的時刻反而把陰莖退出來是他的習慣,因為被插的人無論心中想不想要,那淫蕩的洞口總會無法控制地感受到一股空虛感,然後緊縮起來想要挽留他的離開。

這時候的緊縮壓迫感,才是男孩最美味的地方。
果然……他感到自己的頂端被男孩穴裡的嫩肉緊緊箍住,歡吼了一聲往內深深撞了十多下,然後在最後一次的衝撞進男孩身體最深處的時候,將精液一滴不露地射了進去。

這當然不會是結束,就著陰莖還在男孩身體裡的姿勢,翻轉了男孩已經無法抵抗的身體,以動物性交之姿再次開始新一輪的進攻。
隱隱卻有些燥動不安,這男孩的身體簡直就像是為他而生似的,無論用什麼樣的體位都能得到最大的快感。
要知道,執著是野狗最不需要的東西,他看過太多同行盜匪因為執著而付出一切乃至性命的愚蠢模樣……他可不想變成那樣的蠢人!
可快感卻一波更勝一波,儘管他越來越覺得不妙,身體卻更加老實的一次比一次更硬……關於執著的問題野狗決定暫且拋到一邊去,他對自己很有自信,像這樣的男孩,又能帶來多大的危機呢?

男孩的身體沒有多久便被完全注滿,大量白色黏稠的體液和幾絲鮮紅的血沿著他沒有機會闔上的大腿邊緣潺潺滴下,他在混亂之中想要勉強找回自己的意志,被男人插入還得到快感的罪惡感這時還來不及佔據他的思維。

他這時只是不斷默念著一句話,似乎只要不忘記這一點,他就還是原來的那個他。
他就還有機會。
當野狗終於盡興地在男孩身體裡射出最後一道白流,他才發現男孩居然沒有失去意識,儘管眼睛已經迷蒙、唾液沿著他薄薄的嘴唇流下,身體彷佛沒有任何氣力,可他的嘴卻還在一張一闔地說著一句話。

野狗難得地被激起了一絲興趣,他想聽聽這初嘗情事就被徹底吃幹抹淨的男孩,究竟想說些什麼……他不禁要自我感覺良好地想,說不定他要說的是被插得爽透了之類的下流感想……

附耳過去,男孩的氣息輕輕噴進他的耳朵裡,他感到一陣酥麻,下一秒鐘,卻被那微弱但清晰的話語給震了一下。
男孩不斷重複的那句話是這麼說的。
「我是日皇子,我是天下的主人。」

少年後來畢竟還是昏了過去。
野狗將人裹在破碎的紅色緞袍裡,打橫抱起,方才少年說的話讓他有點頭痛,事實上如果他還有一點腦袋的話,應當把人就這樣扔在路邊算了的……儘管藏在深山野林裡,拜不時出外劫掠所賜,野狗多少也知道帝國的現狀。

事實上,帝國已經被亡了。
但這又和身為盜匪的野狗有什麼關係?現下是帝國統治也好、外族統治也罷,他野狗寨還是野狗寨,有什麼差別呢?
但若是藏了一個皇子就不同了。
若這少年真是日皇子,他的懸賞價錢,連像野狗這樣的大惡人,都難以企及的。
活口可,屍體更好。
現在坐在都城皇宮裡的統治者發出這樣的訊息,如果有膽敢收留皇子的舊帝國百姓,不只株連九族,還要整個屠村。
野狗寨或許可以抵擋得住捕快官兵的襲剿,但若是來一支軍隊……先不論能不能抵禦,這時多年的經營,也算是毀了。
野狗對他的手下沒有什麼無意義的同伴情感,整個野狗寨之所以奉野狗為寨主,多半是因為他野狗大爺燒殺擄掠之威名廣在帝國內流傳之故,加上他足夠聰明,從不在手下面前露出任何弱點──事實上,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麼弱點……

而現在,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不把懷中這個燙手山芋給一扔了之。
少年虛弱地動也不動,野狗這時才有閒情仔細瞧瞧男孩的樣子,表情看起來還很稚氣,大概只有十六七歲左右,手腳的肌膚除了方才被他弄上的地方外,不見一絲疤痕疙瘩,可見的確是長期養尊處優的。或許是想要隱瞞自己的行蹤,臉用泥塗得黑黑的,野狗用拇指輕輕一揩,便露出好人家才養得出來的、那種細緻精巧的五官,睫毛濃翹得像一個女人,鼻樑卻又挺得確實像一個男孩。柔軟的頭髮原本應當很長,也許是怕會妨礙逃命,被人用刀直接削短,有些參差不齊地貼在他纖細的頸後。

……儘管剛剛已經吃飽喝足了,野狗仍覺得腹下的騷動好像又快要燃燒起來……
危險,真是太危險了!
野獸的直覺這樣警告著野狗,他有快要落入陷阱的那種不安預感。
還是先不帶回寨裡罷,野狗這樣想著,他不是沒有準備的人,除了野狗寨之外,山裡還有幾處他預備危急時可用來藏身的地方。
野狗寨東方一裡處山谷裡有道瀑布,瀑布後面有個隱蔽的山洞,正是野狗幾處藏身處之一,山洞裡有簡單粗糙的木頭桌椅床鋪以及足以讓他度過幾日的乾糧,將人放下之後,野狗用個破水桶盛了些水,灰黑的碎布若是被皇子的侍女看見肯定要昏厥過去,不過對個強盜來說,這已經夠乾淨的了。

簡單沾濕,從頭到腳將人整個擦拭乾淨,擦到臀處的時候,忍不住又用手指狎弄了一番……將裡頭自己的東西挖出來的同時,又忍不住就著那雪白的臀丘簡單夾著射了不少,面對這個男孩,好像怎麼都要不夠。

在知道他是一個皇子之後……能這樣玩弄皇子的身體,在這天下又還有幾個人呢?
一種奇妙的男性征服欲被徹底滿足,就在他還想去擼動皇子的前面時,男孩顫了一下,發出一點快要醒來的臆吟,他停下色情的動作,靜待男孩張開眼的那一瞬間。

男孩明明醒了,卻遲遲不睜開眼。
野狗心中覺得有幾分好笑,故意繼續著方才被中斷的動作,用指腹上長年操刀的繭子摩娑著男孩的性器,他看見男孩咬這了唇,彷佛打定主意要這樣逃避下去,於是加重了氣力,狠狠一捏。

男孩尖叫一聲,連身體都彈了起來,這下子已經不可能再裝作還沒有醒來了。
「醒了就張開眼睛,不然……老子就插進去囉。」故意抓著男孩的手去處碰他碩大的陽具,雖然剛剛已經射了許多,但僅僅只是垂著,就足以嚇退很多貞女烈男……當然也包括這個才剛剛被它好好喂過的失勢皇子。

趕緊睜開了眼,沒有發現男人的陰莖根本還不是上膛的狀態,「強盜,你敢這麼作!你可知道我是誰!」
鼎鼎大名的日皇子。野狗在心中默默複誦著。
日月兩位皇子,一向是帝國除了皇帝之外,最受人矚目的兩顆星星。
日經皇子擅政尚文,以十七歲的年紀便已經在帝國議政廳裡佔有一席之地,在皇后疏葉氏一派的暗中支持下,繼承皇位的聲勢一直很高,加上他擅于籠絡人心,幾個文官系統裡極有未來的年輕官僚,都是皇子最好的朋友;在皇帝父親面前,則是穩重而又寬厚的形象,恰如其分地扮演著父親最信任的皇子類型。

月緯皇子則恰恰相反,猶如日與月一般,皇子們一擅文,另一便尚武,自小從帝國聞名的莫敵大將軍學兵法武藝,和兄長一樣,十七歲那年便第一次帶兵打仗──對象是剿滅邊境一支小股馬賊,不是什麼顯赫軍功,不過以他皇子的尊貴身分,也足夠被好好誇耀十分了。

日月二位皇子乃同父異母的兄弟,月緯皇子的母親花漫氏正是當朝宰相的獨生女兒,是除了皇后疏葉氏外,最被皇上寵愛的嬪妃──宰相以下盤根錯節的朝臣黨派,加上莫敵大將軍以下的軍人體系的擁戴,月緯皇子即便內心並不是那麼想坐上皇位,也早身不由己。

不過這一切的爭權奪位鉤心鬥角,都在蒼鷺一族的入侵中被生生截斷。外族入侵的時機相當巧妙,正正就是政爭最白熱化,大部分的帝國軍隊都被調回都城以為雙方後盾的當頭,邊境一時空虛,當然就被趁虛而入了。

這樣的輕忽大意除了愚蠢之外,只有對權勢的太過貪婪可以解釋的了。
兩位皇子最後都被各自的支持者送出都城,日經皇子自然也是。
他被一小隊侍衛護著殺出重圍,不敢相信下令要滅了自己的人,竟然是跟自己從小便認識的蒼鷺族族長的兒子蒼雁。身邊的人一一倒下,他沒敢想像自己的母親和外公是否依然安全,還留在身邊的親人只有母親那邊的表兄疏葉楓,他還是皇宮中的禁衛隊長。

他們一路從都城皇宮逃到近郊的槐山上,追兵仍緊追不休,表兄要他和兩名禁衛抄山中小路走,自己則帶其它所剩不多的殘兵往大路而去,並與他相約十天后在距離都城約莫三十里的夏宮後院見面──夏宮是皇家避暑用的離宮,它的後院是一個足能容納一座森林的狩獵場,身為皇室成員的默契,日經皇子自然知道表兄所指之處為何。

兩位侍衛捨身為自己除掉了沒有上當的少數追兵,等他停下腳步發現自己迷失在錯蹤複雜的山道間時……還來不及藏好,盜賊就出現了……
「日皇子大人……不知您是否想用膳?」野狗語氣帶著嘲諷,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骯髒的藤籃,掀開蓋在上頭的厚布,露出裡面顏色灰白的幾張大餅,「噢,小的這裡只有粗食,可別碰壞皇子大人的牙了!」

少年一方面為身分曝露所驚,一方面又被這惡人無禮的態度給激怒,氣得身體顫顫,泛出一絲粉紅色動人的色澤來。「既然知道我是誰,你竟敢……」想起身所受的恥辱,皇子大人終於勃然大怒起來,手邊沒有任何足以懲罰這下賤東西的刑器,所以他不假思索便揚起手掌,下一瞬間便是朝這男人面上直掀過去。

一直注意著少年行動的野狗,自然不可能會被這樣軟弱的攻擊擊中,只側身一避,大掌握住男孩相對纖細的腕,沒怎麼用力就將人拉入了懷中,在皇子的耳邊惡意地吹了一口氣,「呐,剛剛自己扭著腰爽的人是誰?」然後撥弄一下少年不堪逗弄的下體,「現在在我野狗手裡硬起來的這小兄弟,又是誰的?」

快感和罪惡感同時襲向日經皇子,他漲紅了臉,企圖掙脫男人的鉗制,卻發現在動靜之間男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沉──對這種充滿欲望的眼神,他剛剛已經見得夠多了!而且……「放……放開……你是野狗?」

就連身在皇宮中的他,都曾經聽聞過這個盜匪的大名。
比起落入這種人渣的手裡,他倒寧願當時就死在蒼雁的鐵蹄下……這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逝,日經雖然不懂武只懂文,卻不輕易言死,他心中還有熾熱的野心,就在沒有多久前,他還是高坐在廟堂上,是最接近皇位的那個人!

逃命時候還來不及產生的悔恨,如今才排山倒海而來。
雖說輕易將邊境兵馬召回的人是月緯,可給予蒼雁友誼和信任感的人,卻是自己。
他無法原諒自己的輕忽,更無法原諒蒼雁的背叛。相較起來,身體被這只野狗吞噬的痛苦根本不算什麼,而且……
「你是那個帝國通緝榜之首,賞金一千萬枚帝國幣的大盜野狗?」
野狗發現,自己或許會迷上逗弄這個高高在上的少年所產生的愉悅感,「皇子大人,小的身價已經被您追過去啦。」
日經這才仔細端詳了這個奪了自己身體的人。這男人不特別高,可散發的戾氣總給人一種壓迫感,身上的肌肉精實賁起,卻又不似都城禁衛個個都是肌肉糾結的模樣,反而給人一種靈活之感。但日經卻也切身領略過,那看來不怎麼誇張的肌腱下,擁有多麼強勢的力量。

或許因為亂髮糾結胡渣叢生之故,即便男人已經擦乾淨了臉,看起來還是一副凶徒的模樣。
如果那些關於野狗的傳說都是真的。日經對自己居然還活著,不能說不感到驚訝。所以,或許他還有一點機會。
他的猜測若是錯誤,最多也就是死了。可若是對了,則或可成為一條活路。
在宮殿裡長大的少年,從來就不可能單純。
野狗對少年的第一個印象是乾淨。
但事實上,這也只是一種相對性的錯覺而已。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麼,你意欲何為?」少年試著放下心中的厭惡感,決定先試試他最拿手的政治談判,「野狗,你自己應當也明白,我是不可能……會屬於你的。」

既然沒有被殺,既然沒有被交到蒼雁的手上去,既然也沒有被拋下,那麼,他是不是可以大膽假設,野狗這樣留著自己,是因為他對自己有著非分的想法……其實這樣想也實在太樂觀了,說不定野狗只是還沒玩夠而已。

少年皇子心下也有些不安,但無法掌握機會的人,是沒有可能得到翻身的機會的。
「屬於我?」野狗自己倒是愣了一下,讓少年屬於自己這件事,他壓根兒不曾想過,用過了便扔厭膩了就殺一向是他過去的行事風格。
過去的?他被自己的用詞嚇了一跳。
這種不想拋下他的感覺,是因為還沒有玩膩嗎?
野狗已經很久不曾這麼自尋煩惱過,上一次類似的經驗,是發生在他的童年。
野狗也不是真的名叫野狗,他也似乎曾經有過人的名字,不過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就連野狗自己,都已經淡忘了那個模糊的名字。
他出生在都城附近的鄉下人家,是十二個兄弟姊妹中最小的一個,因為是意外出生的孩子,家中又理所當然的窮困,養到七八歲就將他賣給了人口販子,他打小便知道生存的不易,偷搶拐騙是家常便飯,後來跟了一個強盜,學會了拿刀的方法,在十歲那年,第一次殺了人。

殺的物件自然就是那個強盜了,就算當時他人小力微,可逼得絕了時就算是比他重的刀他也掄得起來,至今那個赤著身被割斷命根子的男人驚怒的表情,一直是他畢生驕傲的幾件大事之一。

當然啦,不可否認,那死去的強盜深深影響了野狗之後的人格特質,比如說,他知道了男人也是可以操的;比如說,他習慣讓被操的物件爽,這樣自己的危險性相對會降低許多;又比如說,他從此知道他是比強盜還更有當強盜天份的男人。

他不需要家庭,只需要手下。他沒真正考慮過未來,眼前光是要活下去,享受點殺人的樂趣和搶奪的快感,直到他再也拿不動刀,殺不了人只好被殺為止。
所以野狗笑了起來,「老子不需要麻煩的皇子,雖然味道實在不賴,但總歸是吃過了……論斤秤兩賣到都城去,嘖,老子還沒這樣輕鬆賺過錢啊!」
日經只覺得當頭一盆冰水澆下,蠢的是會期待強盜的自己……但仍不願輕易放棄,「野狗,難道你認為蒼鷺族的人會讓一個匪徒領賞?難道你認為自己永遠不會被剿滅?難道……難道你想永遠當個強盜?」

「這也不壞……至少一般人是欣賞不到皇子大人這難得美景。」一揮手將皇子大人裹著的破被子扯將開來,露出男孩吻痕、青瘀滿布的白皙身軀,「在回都城之前……在死去之前好好享受吧,哈,皇子大人可喜歡被這樣對待呢。」

想起被野狗如何對待的回憶,日經只覺得一股怒意無法被平息,可身體卻似乎被烙印下那骯髒的快感,光只是被那青色的眼睛放肆盯著,就覺得熱流隨著他目光所到之處流轉,從乳尖到肚臍,下腹到股間,垂軟的陰莖輕輕一顫,逕自就要抬頭起來。

「好棒的身體。」野狗咂著舌,「沒有老子這種強健體魄,恐怕還滿足不了你。」
「住……住口……」
「你已經不是皇子大人了,是老子的俘虜,呐……想要的話,」從方才就不曾停止過的壞念頭,野狗扶起自己的陽具,往少年粉色的薄唇前一遞,「皇子大人可是聰明人。」

那猙獰濕潤的陰莖比皇子見過的任何武器都要可怕,不想思考和對話的敵人少年根本無從反抗起……「不……不就是想要本皇子的身體嗎?」少年強撐著皇子最後的尊嚴,「野……野狗……咱們來交易吧。」

「交易?」粗眉一挑,「皇子大人竟然想跟盜賊交易嗎?真是墮落啊……可是,就算不交易,老子想要怎麼插皇子大人,還用得著問什麼人嗎?」
邊說著邊將陽具碰向男孩的唇,「用舌頭別用牙,舔大之後,有得皇子大人爽的。」
「沒有人……」忍耐著那腥膻的味道,日經皇子才剛一張口說話,那足有雞蛋大的龜頭便要強竄進來,「唔……等、沒……」
下顎遭強盜狠心一捏,不由得只有張開,舌頭拼命在自己的口腔中躲閃著肉柱的攻擊,但那腥味實在極重,想咬它,偏偏又覺得實在太噁心。
他必須忍耐。
將野狗當成敵人他沒有勝算。就像在政治上,暫時消滅不了的敵人,就只有先成為朋友。
和表兄疏葉楓相約的日子是在十天后,以他的腳程就算日夜兼趕,也必須在兩天內就要出發。
他沒有時間在這裡被強盜姦淫,也沒有時間想些道德淪喪尊嚴塗地這類精神層次的東西──他必須要先說服野狗。
但嘴裡的東西不離開,他連話都沒有辦法說。
所以。
一時的後退屈服,可以換得更大的利益的話,不需要猶豫。
這是教授他政治的老師──他的外公,耳提面命的一句話。
那味道聞得久了,好像也變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一些。於是他的舌頭不逃了,乖順地平躺在口腔之中,然後輕輕往柱身一彈……耳邊聽見強盜難耐的低喘,那肉柱瞬間硬了起來……用像小動物在搔癢一般的力道碰觸嘴巴裡的東西,皇子並不熟練,但那不是刻意的生澀似乎很容易就讓強盜激動起來。

「媽的,好淫蕩的嘴。」野狗覺得只被輕輕搔了一搔,下身硬起的速度快得讓他差點就泄了……射在皇子尊貴的嘴巴裡,光想想就覺得世上肯定沒有比這更爽的事……下一瞬間他就老實不客氣地射了,皇子被白濁的精液噴了一嘴一臉,那模樣還別有一番豔麗的風情。

看著少年似乎有點震驚的模樣,令野狗不禁高興起來,「說吧,皇子大人想跟強盜交易什麼?我聽聽看。」
這傢伙竟然敢對著我的嘴臉射精……這句話至少在日經腦子裡轉過了十七八遍,因為太過震驚了所以反而忘記要生氣,他說交易?什麼……啊……
靈光一閃,差點就失去他忍辱負重所換來的機會!
「沒有人會想永遠當個強盜的!」皇子大聲地說,「就算是你,野狗。難道你從未想過遠離這個身份,難道你從不曾想過要漂白嗎?」
「……」野狗愣了一下,從逗弄皇子的戲謔心情瞬間沉澱下來,「皇子大人,您可是認真的嗎?我野狗可不是什麼小奸小惡之人,要我放下屠刀哪有這麼容易。」
「只要你助我拿回皇位……你就是帝國最大的功臣……你、你想當官嗎?……不,你想當大將軍嗎?殺人放火強搶民女劫掠百姓……這些你若喜歡,邊境蒼鷺族裡有的是機會讓你過足癮……」

這種平空畫餅,野狗是不可能上當的。「皇子大人也太抬舉強盜了,憑我野狗寨的力量,殺一兩隊官兵簡單,要對上幾萬軍隊……可不是自殺嗎?」
「不……不,不是要你幫我打退敵軍!」終於可以對話了,日經顧不得白稠的精液正順著他的發梢臉頰緩緩滴下,「南方邊境有一支聽命疏葉氏的伏兵,此番來不及調回都城解帝國危難,只要我能順利到達南方,即可調動這數萬兵馬,登高一呼,在南方將我帝國四散的兵士聚集起來,屆時當可率兵奪回帝國都城!」

說得簡單,但日經自己知道,過程絕沒有這麼容易,自己雖是帝國的大皇子,但將兵們多是擁戴月緯二皇子的,往南方的路也不可能這麼平順,蒼雁派出的追兵可是奉了追殺到天涯海角的命令──但這些,只是個強盜的野狗不會懂得這麼多的。

「只要你能助我到達南方……當我的侍衛,未來等我奪回都城,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
少年是極認真的,野狗知道。
但看他被自己搞成這副淫蕩德行,還能這般振振有詞,也令野狗一方面好笑起來,一方面又有些佩服。
男孩現下也許沒有力量……但他表明了,他的力量在南方邊境,在宮殿之中。
心有一點點被挑動起來。
皇子大人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沒有人想永遠當個強盜。
就算是野狗,也總認為自己得永遠是個強盜,頂多,可以做到像現在這樣的地位──一個連宮殿裡的皇子都曾聽說過的大盜。
野狗知道,這或許可以算得上是他生命中,既十歲那年拿刀殺人後,最大的一次冒險。
或許也是最笨的一次。
但他發現自己已經在朝蠢人之路慢慢前進了。
「我可以先拿皇子大人的身體當利息嗎?」
野狗聽見自己這麼回答。

野狗打定了主意,於是拋下皇子大人,先回了野狗寨一趟。
反正除了一條破被外,別無能遮體之物,諒那小皇子想逃,也要先有光屁股的覺悟。
真是有趣啊,他可以為了和強盜交易舔男人的陽具,卻連赤身走出山洞都做不到……和他過去遇過的人都不同。
但他又曾幾何時關心過任何受害者了?管他是達官貴人還是升鬥小民,是官宦千金還是良家婦女,他想殺便殺想淫就淫,個個都跟平日吃掉的飯拉掉的屎似地沒法讓他留下太深的印象。

和他自己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這非是指兩人一天一地的身份差距,亦或是外在美醜的差異,意外地野狗想到了關於信念的部分──強盜哪裡會有什麼信念,對野狗來說,就不過是「被人騎到頭上來已經不可原諒,被比自己弱的傢伙騎的話更該自己去抹刀子了!」這種程度的自尊。

他知道自己無法理解日經皇子內在醞釀的一些讓人不安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只想賭他一把──陪這小皇子走一趟路不難,他當然也知道所謂的「漂白」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從天上掉下來,但這畢竟有可能是一個機會。

皇子說不定是極恨他的,野狗明白得很。
不過這世上誰不恨他?人生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老大,路上耽擱了?怎地晚了兄弟一天腳程?」先迎上來的是寨子裡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小石,是個有幾分小聰明,總扮演著「強盜的內應」身份的男人。有張比實際歲數還要減個五六歲的娃娃臉,初見到他總會認為他是只有二十上下方離開家裡的青年……但事實上他已經二十有七,而且還是個會理所當然地將強盜引進收留自己的村莊中,並加入劫掠的冷血強盜。

不過在野狗寨中,他倒是一個對野狗十分忠心的傢伙。
或許是因為身子是被自己給破的吧,野狗有時候還真會這麼暗自得意想著。不過那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現在的小石,早非當年那個軟弱的小子了。
「撿到個樂子,好好梳弄梳弄了一番。」想起皇子的滋味,野狗咂了一下舌,「小石,替我把其它人召到廳前來吧,不管他是在吃飯拉屎殺人還是玩女人,都給我叫過來。」

「是。」小石一向對執行他的命令沒有疑義,幾個縱身便不見了人影。
說來這小石還真有點門道,在一個比一個還要蠻橫兇殘的野狗寨,居然沒什麼樹敵,而且奇怪的是,他總是會知道那些個牛鬼蛇神們人在哪裡。
也許幹內應密哨的,總會有自己一套辦法。
野狗無關緊要地想著,待會兒人齊之後,他可要公佈一個讓大夥兒震驚的消息了。
不到半刻鐘,人便一個一個出現了。
野狗囂張地斜躺在鋪著虎皮的寶座上,雖然是個強盜窩,但也還有簡單的上下階級之分。從野狗以降有兩員大將,一個是瘋子白狼,一個是巨人霸子。
白狼是個從不隱藏自己野心的男人,「取野狗而代之」一直是他不曾隱瞞過的目標,野狗一向樂於接受挑戰,不過有時候也很討厭像白狼這種不幹不脆會從暗裡捅你一刀的陰險風格。而白狼一向熱衷於在野狗寨收買人心,這一點野狗也相當清楚,不過反正他也不太在乎。

霸子則恰恰相反,實話說若不是他高大壯碩得驚人,且擁有一身怪力,根本就只是個笨蛋。但那怪力實在大到無人可以忽視,在背後嘲笑霸子愚蠢的人不少,可就算是野狗自己,也不會輕易在霸子面前挑戰他的力量。霸子一向和小石合拍,也不知道像小石這樣聰明的人,怎麼能忍受得了霸子的蠢笨。

再下去則三兩個分成一組,在沒有出去打劫的時候,分別負責寨裡的日常工作。整個山狗寨約莫百來人,實際數字除了小石,大概也沒別人知道。
「老大,除了烏雞這兩天回家探他母親,蝙蝠往西去探有沒有適合搶劫的村子外,所有人都到了。」
野狗嗯了一聲,舉目將眾人巡了一圈。
「白狼。」
「老大。」人群中走出一個白髮瘦高的男人,比起野狗來說少了幾分兇橫味道,眼裡卻透著幾分掩不住的狡詐。
「這樣吧,我把野狗寨給你了。」
看到白狼瞬間露出的呆傻模樣,一下子就把野狗給逗樂了,「老子要金盆洗手了!」
「這……」白狼難得地陷入和霸子一個層級的結巴狀態,有人卻高聲替他接下了話。
「這是我今年聽到最不好笑的笑話了。」說話者正是站在野狗身邊的小石,「老大,說正經事吧,別逗白狼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正經事啊。」野狗對著小石眨眨眼,「老子覓了份好差事,準備退出江湖,好好幹他一票了!」
……前言和後語根本就互相違背!小石在心中默默反駁著,不是強盜的話要好好幹什麼一票啊!?
眾人也開始議論紛紛,野狗瞧白狼還在怔愣狀態,嗤笑一聲,「這樣就嚇著,看來我將寨子托錯人了,霸子,怎麼樣,叫霸子寨也挺好聽的不是?」
巨人撓了撓頭,看向小石,「小石頭,你……你也覺得霸子寨好聽嗎?」
小石瞪了野狗一眼,「老大是說真的?」
「廢話。」野狗濃眉一蹙,長身而起,「老子準備要離開了,不想逼你們一起從良……」講到從良二字,野狗自己都要抖兩串雞皮下來,「要改叫白狼寨霸子寨還是其它鳥寨,你們自己決定吧。」

說完就提腳離開,前野狗寨匪眾均錯愕不已,但以野狗的兇橫程度也無人願冒險出言攔人……不,也還是有人敢的。
幾下縱跳,在野狗出寨門前追了上來,小石一直都是寨裡輕功最高的人。
「老大,讓我跟著你吧!」
斜眼睨去,「為什麼?」
「……」小石頓了一頓,「我很好奇老大究竟想做什麼。」
「是嗎。」野狗道,第一次在手下面前露出苦笑,「說不定你會發現這是一條蠢路。」
「蠢?誰敢說小石蠢!」宏亮的聲音籠罩兩人而來,隨著蠢字的結尾,巨大的身影已經竄到兩人身後。
「霸子,你也跟來幹啥?」小石道,「我要跟著老大走了,再見。」
「小石頭也要走嗎?」巨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小石頭不喜歡霸子寨嗎?」
瞟了正在看好戲的野狗一眼,小石歎了一口氣,「我和老大一樣,不想當強盜了。」
「呃?」巨人露出茫然的表情,「小石不當強盜要當什麼?」
「我也想知道。」小石笑了一下,「所以想跟著老大。」
「那……霸子也要跟著老大!」巨人大聲說著,「我也想知道霸子不當強盜能當什麼!」
你明明就是天生的強盜啊……野狗在心中歎息著,「隨便你們,這一路上,可不怎麼安穩。」
「小石明白。」娃娃臉青年點點頭,「馬上要出發了嗎?」
「得先去接個嬌客。」野狗神秘地笑笑,「咱未來的金主。」
「那小石還有點時間回去弄點盤纏。」一向很有計劃的前野狗寨成員小石,在對未來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開始計畫步驟,「需要馬嗎?」
「不用,太扎眼。後面想搶人的傢伙可不少。可以找套女人衣裳,說不定很適合。哎,被老子玩了這麼久,拿不准得用背的……」野狗看了人高馬大卻牢牢跟在小石身後的霸子一眼,很好,這裡就有現成的搬運工。

……究竟是什麼樣的嬌客啊!
心中充滿疑問的娃娃臉青年,仍舊忠實地記下了老大的吩咐。
只是他對老大的忠心耿耿以及長久來對老大決策的信任感,很快地,都要在見到那個「麻煩」之後,煙消雲散。

居然敢把自己就這樣拋下來!
拋下來也就算了,居然連件衣裳也沒留下,讓可憐的皇子大人一邊嫌惡著破被發出的塵味,一邊又因為渾身光溜溜冷颼颼地縮在被裡。
山洞裡的空氣仍留有幾分情事的腥膻,少年的臉紅了紅,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說服野狗了。
而且……還是用那樣下流的方式……
可……可大丈夫成大事怎可拘小節?又不是女人,需要守住自己的貞潔……後穴又熱又辣,雙腿還是虛軟的,被野狗用了各式各樣的體位玩弄,人都已經離開幾個時辰,身體依然還泛著正銜著那男人陽具的充實感。

因為變成一種交易了,交易途中如果還不情不願,就顯得很沒有誠意而矯情。
自己……真如野狗所說,是這麼淫蕩的人嗎?
歎了一口氣,皇子很快將著荒謬的念頭驅逐腦海,認真想起之後的打算。
事情或許不會這麼順利。
表兄疏葉楓雖武藝不壞,可追兵卻個個都是高手,雖然相約夏宮見面,卻也要有疏葉楓或者已不在人世的打算。但無論如何,要比月緯先到達南方的目標倒是不會變的……也不知外面局勢究竟如何了,過去從未想過或落得如此狀態,所以不曾在武技上有所用心,一直以來都鑽研在政治與謀略,哪裡知道在這亂世,竟落得百無一用的窘境。

所以會得到現下的結果,也埋怨不了什麼人。
野狗向來有殺人不眨眼的傳說,能得到這樣的結果,還算是好的。
正想得入神,山洞外面傳來聲響,「老大,就是這兒嗎?」率先鑽進洞來的,赫然是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傢伙。
「是誰?」日經皇子繃緊神經,「野狗!?」
「唷,才離開一下子,就這麼想念老子啦?」隨之進來的正是前野狗寨的老大,「腳還軟嗎?」
「……」怒瞪這沒有一點羞恥心的男人,不想理會他,皇子大人轉而看向早一步進來的少年……是少年吧?仔細端詳了一下,益發不確定起來,「這位是……?」
「喚我小石就可以了。」娃娃臉青年露出牲畜無害的招牌微笑,這個笑容,曾經讓十多個被野狗寨劫掠的村莊人們放下防心引狼入室。由於野狗老大曾事先打過招呼,小石也實在對眼前這個足以讓老大「金盆洗手」的「嬌客」好奇不已。

「你也是強盜。」再多看一眼,少年彷佛應當是青年,日經皇子便不禁要戒備起來,長年身在皇宮浸淫權謀詭計,這種笑面虎類型的人物,並不能輕易得到皇子的信任或好感……當然,人是被大強盜野狗帶進來的,自然也不可能是什麼好人!

「老大已經讓我們金盆洗手。」小石笑笑,「以後便是夥伴了。」
睨了小石一眼,再看看旁邊饒富興趣盯著他們看的野狗,日經皇子縱使身無片縷只有破被,神色還是帶著貴胄才有的倨傲,「你是野狗的手下?」
「是。」
「野狗和我交易便算了,你不過是個強盜,又是個什麼東西?」
小石一愣,倒沒想到會被這看起來就是被老大徹底蹂躪過的雛兒給這樣當面失面子……不過小石是從常人難以想像的底層滾上來的強盜,不得已時就算是讓他去舔豬屁股都能面不改色,何況這一點小小的攻擊。

「倒是請教您的身份是……?」
……日經正要張口,卻隨即噤聲,自己現下不是普通身份,是懸賞價錢比野狗還高的超級通緝犯……
「小石,你要不要猜猜看。」野狗好戲看了很久,一邊欣賞破被泄出的片片春光,一邊也想試試這選擇跟來的手下,究竟想些什麼。
「都城被破,城裡稍微有點身家的都往外跑了……老大,難不成你劫了城主的兒子?準備拿這雛兒去換賞金……不對,若是如此,又何必金盆洗手……」再看看床上男孩眉宇間自然流露的貴氣,就好像天生就是要來使喚人的,然後最近都城發出的最大消息又是……荒謬的靈感正掠過他的腦袋,「不可能吧……」

「有什麼不可能的,現在是亂世啊……」野狗點點頭,「你想到了什麼?」
「是……」實在太荒謬了,小石不禁結巴起來,「是……是日還是月、月皇子……」
「聰明。」野狗露出讚賞的表情,「後悔了嗎?」
「……是有一點兒。」小石露出苦笑,他這老大,果然不夠刺激心臟的事情他也不會做,要做就總是這樣轟轟烈烈。
「回去?」
「……不了。」其實心理仍然有些掙扎,「我不想待在白狼寨。」
「那霸子寨呢?」一道宏亮的聲音嗡嗡傳了進來,日經不曾看過向眼前這麼高大壯碩的人,簡直就是個巨人。
「也不想。」小石回答。
「為什麼?」巨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小石知道不當強盜的話要當什麼了嗎?」
小石看向野狗,野狗又看向床上被忽略在一旁有點久的皇子。「不如問問皇子大人吧。」
日經看著眼前三個形狀各異的強盜,知道自己絕不能先失了底氣,「我說過了,野狗,只要你能將我安全送達目的地,暫作我的侍衛,想要哪個官職……甚至……想要哪座城池,我都給得起!」

小石恍然明白了自己老大的想法。
皇子大人這樣的保證,在現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好像很空虛。但仔細想想,像他們這樣壞得徹底的強盜,承平時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翻身機會,黑便是黑一輩子……可現在可是亂世,有多少人能正好遭逢亂世呢?

很多事,又有什麼是真的不可能的呢?
而且野狗老大看來對掌握這皇子大人,似乎還胸有成竹。
輕呼一口氣,對野狗老大的「計畫」,隱隱也有些興奮了起來。
「好了,廢話少說,也該上路了,皇子大人可急著呢。」野狗一把掀去皇子大人裹體的破被子,瞧了眼少年讓人意猶未盡的身體,「真不想讓您穿衣服啊……實在是浪費了……」也不知他說的是身子被衣服遮起來很浪費,還是衣服到頭來都會被撕破很浪費,總之,兩種情況都不是正經人可以想得到的低級結論。

「老大,這是你吩咐要的衣衫。」
皇子雖然對自己並不怎麼友善,可面對老大的「疼愛」,小石忍不住還是有點同情對方。
拿到了睽違了一天的衣裳,也顧不得它質地粗糙樣式如何了,日經只想趕緊穿上它……
但是。
雖說他在宮中時,日常生活從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吃飯穿衣,也都有專門的侍女一邊伺候著……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連衣衫怎麼穿,都不會吧?
胡疑地看著手上那件鵝黃色的,滾著緞邊薄紗,樣式繁複花俏的衣衫,這、這……
「哎,要你弄件女人衣衫,居然給我拿件窯子裡女人穿的?」野狗的聲音聽得出非常之故意。
日經皇子一震,咬牙切齒,「我為什麼要穿女裝?」
「皇子大人總不會以為外頭追兵眼睛都瞎了?帶著您可顯眼得很,但帶著一個女人,嗯,窯子裡的女人出門玩兒去,不會有人多注意的。」
還真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小石想著,明明就是個人的嗜好……而且指定的這件衣衫,還是特別設計成男人很容易摸進衣服裡的樣式……
不過那廂野狗仍說得振振有詞,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這也是為了讓皇子大人早日到達目的地的嘛。」
……再多的恥辱,他也早就遇過了不是嗎?
區區一件女裝,又算得了什麼!能保住性命、等找回自己的權勢,到時還有什麼人能這樣強迫自己!
不過這兩隻發著光看著自己的狗眼真是讓他如芒刺在背,彷佛又一遍遍被這強盜給怎麼了似的,日經趕緊轉換注意力,帶著萬分不情願的心情,在小石的幫助之下,將那件衣服給穿上。

但不知為何,這衣只用一條帶子在腰間固定。衣袖看來很長,腋下部分卻奇怪地縫了兩個暗袋。明明看起來布料很豐實,裹在裡頭的身體卻總是能感受到一點莫名的涼意……

宮廷知識很豐富,不重要的知識卻很貧乏的皇子大人,當然不會知道這衣衫,便是近年花街最流行的款式……

暗夜疾走。
日經皇子伏在男人強健的背上,心中惶亂不安。
身後傳來箭破空而來的咻咻聲響,他感到男人的腳步更快了,然後原本跟在左邊的巨人低喝一聲,拉開綁在腰間的光看著就很嚇人的巨刀,「霸子斷後!老大和小石頭先走!」

「霸子!」奔在右邊的娃娃臉青年小石喚了一聲,「不要勉強,一刻鐘後一定要追上我們!」
「知道。」大漢嘻嘻一笑,「小石頭不必擔心。」
只聽得青年嘖了一聲,發現老大背著皇子大人已經超過自己很多,連忙提腳加快速度,後頭霸子對上十多個弓箭手的打鬥聲,很快的就聽不見了。
但危險還沒有結束。
霸子攔下的,只是眾多追兵裡的其中一撥而已,當三人奔到槐山入山口,陣陣馬蹄聲接踵而來,日經聽到身下的的男人頓了一下,和小石互使一個眼色,一個縱躍,野狗揀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藏了進去,小石則負責將樹下腳印全部消除,才剛往草叢裡鑽,五匹駿馬已然到來。

日經皇子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緊緊抱住男人的背,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到不行,彷佛就要被追兵聽見般的急促跳動著。
但野狗卻很鎮定……不,不只是鎮定,冷靜下來後,皇子大人發現那傢伙不知道從哪伸進去的,居然可以一邊若無其事地盯著下頭的追兵看,一邊把一隻手往後伸進他的衣衫裡撫摸他的大腿!

「野狗……」在那男人耳邊小小聲地咬牙切齒,「你這是在幹什麼!」
「哎,皇子大人貼得這麼緊,要我怎麼忍得住……」
簡直就要被這傢伙給氣死!可皇子大人連大聲說句話都沒有辦法,「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能發情!你是野獸嗎?」
「我是野狗啊。」男人對他眨眨眼,不知怎地,手居然可以從大腿一路摸到胸口……就知道這件衣服肯定有鬼!
「被……被發現……怎……怎麼辦?」強忍著粗糙大手色情的撫摸,皇子大人連喘息都只能強逼自己要綿長一些……
「只要皇子大人別有太大動靜,下頭不會發現的。」真是好運氣,挑中一棵有著粗壯枝枒又枝葉繁茂的大樹,就算他現在脫光了衣服,保證下面的追兵還是一點都看不到。

「唔……」皇子大人人在砧板上,沒有掙扎的機會,又怕自己會不小心蹦出聲來,恨恨地將利齒往野狗肩頭用力一咬,男人雖皮肉粗厚,也忍不住要倒抽一口寒氣,

原本還只是輕輕撫摸乳尖的大手,這下便報復似地開始用力搓揉起來。
夜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失去獵物蹤跡的狩獵者正疑惑地在樹下尋找消失的腳印究竟通往哪哩,不遠處的小石則輕巧地移動身影,在完全錯誤的方向製造出惑敵腳印。

「……」在這種連心跳聲都嫌太大的緊張時刻,日經皇子苦苦忍耐著想要怒吼又想要呻吟的衝動,男人的手並不滿足於他平坦的胸部,慢慢地,又往他的下身挪動。

「呐,」男人輕巧地轉身,讓他從趴在背上的姿勢轉變成被他納在懷裡,然在他耳邊用著惱人的氣音,「呐,老子還沒試過這種刺激呢。」
真是禽獸啊……皇子大人有些絕望,甚至想過乾脆大叫一聲,把追兵引上來,被一刀殺死算了……
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而以逗弄皇子為樂的野狗,事實上並非是如此輕忽大意的人。
在把手伸進皇子衣服裡的同時,他早就著高處的優勢,看清了敵我態勢。遠方已能看到霸子縱跳過來的身影;下面的小石,也已經成功地轉移了敵人追蹤的目標。畢竟在這座槐山裡,有誰能比野狗寨強盜更懂這片山林呢?

野狗寨之所以常駐在槐山,即是看上了這山的天然險要處多,以及山林茂密,等閒官兵很難殺上來之故。就像現在蒼鷺族的追兵明知皇子藏于山中,卻連幾個野狗寨眾恐怕都見不到幾個。

只能守株待兔地堵住槐山各個入山口──雖然是最笨的方式,但還是有效。
皇子果然不可能永遠不出來的。
其所料想不到的,只是那聞名天下的強盜頭子野狗,居然會成為皇子侍衛一事而已。
馬蹄聲來來去去,每經過樹下一次,野狗就能感受到皇子大人的小穴縮得更緊一些,為了讓皇子大人安心,他還很體貼地將袖子塞進皇子的嘴裡,然後輕輕舔著少年的眼角,「哎呀,高興得都哭了啊……」

然後當風吹來的時候,他就配合風勢擺動他的腰部,讓那枝枒晃動的幅度看起來相當地自然,「正所謂天人合一……就是這種感覺吧。」相當地愜意。
不久後,馬蹄聲終於去得遠了……皇子大人安下心來的同時,怒氣就起來了。
一口吐掉嘴裡的袖子,「你這強盜,難道從來都不分場合嗎?在這種地方,未免太沒有常識了吧!……唔!」
野狗一挺腰,動作不再輕柔,「老子讓霸子背你你偏要我背,這淫蕩身子叫老大我怎麼忍得住……而且,皇子大人這不是也挺享受的嗎?」
經過兩天來被男人徹底的開發,日經皇子的身體,果然已非過去的他了。
男人很快地找到皇子的敏感點,作全面性的攻擊。
「嗚……」皇子流下的眼淚,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快樂還是痛苦的了。
知道老大一時半刻不會出來,小石朝著快要到槐山東口,已經看見自己的霸子招招手,「霸子。」
「小石頭!」巨人飛奔過來,「霸子用不著一刻鐘,便好了。」
「果然是霸子。」小石露出友善的笑意,「老大和皇子大人正忙著呢,咱先去探路。」
被小石頭稱讚,一向是最讓霸子高興的事,只見巨人並不多問野狗的事,隨著娃娃臉青年的腳步,一下子便去得遠了。

就在日經還在被野狗胡天胡地胡個不停的同時,他所心系的都城之中,亡國之君的悲劇已經到了尾聲。
帝國的皇帝那原本保養得宜的容貌此時顯得非常乾枯,應該連在華服之上的頭顱,此時正乘著悲涼的風,在宮殿最高的塔尖頂上下晃動著。
入侵者的鐵蹄沒有踏平整座都城,而僅僅只是將皇族整個圈禁起來,斬殺男丁,斷絕皇室煙火。只是最重要的兩位皇子已然逃出,能殺的,除了第四第五繼承順位的皇族乃至於有一點點血緣關係的男孩,一個不漏,甚至也包括了現任的皇帝。

高掛頭顱的舉動,除了震懾帝國百姓外,也有羞辱皇室,想引二位皇子入甕的意思在。
可惜自城破後已經過了七天,派出上百追兵,徹查過都城內外所有民戶,也誅殺不少有包庇嫌疑的犯人,兩位元皇子仍音訊全無。
此時端坐在舊帝國皇位上的男人,正是日經皇子曾經的童年好友,蒼鷺族的王子,蒼雁。
他面無表情,背挺得很直。
帝國皇位並不好坐,這一點他很早就知道了。
在他很小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和日經皇子兩個偷偷摸摸地在夜裡偷溜到皇座這裡,兩個小孩子都很想知道,帝國皇位坐起來是否真的那麼威風。
坐上去之後才知道,這皇位竟是鐵鑄的,冰寒刺骨又堅硬無比,磕得兩個小孩子嬌嫩的屁屁又痛又冷,就算隔著厚重的冬衣,都無法杜絕那種刺骨的寒意。
後來問起大人,才知道這是帝國開創之初留下來的皇座。用意,便是要提醒後世子孫這皇位雖得來不易高高在上,但務必要坐得戰戰兢兢,不可鬆懈國政。
現在的蒼雁已經長大,自然不像幼年時候無法忍受這張惶座的堅硬與冰冷。他已學會忍耐,學會如何能安穩坐在皇座上。
「見到日……了?」看著派出去的騎衛隊長,蒼雁冷淡地道,「為什麼失敗?」
「王子殿下,日……日經身邊有高手相助。」解釋了當日槐山下的追殺情況,己方損失了二十名弓箭手,兩名騎衛,卻還是失去了舊帝國皇子的蹤跡。
「高手?日的身邊,一向只有楓勉強算得上武藝高強……是楓嗎?」
無法辨識蒼雁究竟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和自己討論,騎衛隊長搖了搖頭,「協助日經的人,並非疏葉楓。」
「喔?」
「根據回報,疏葉楓於五日前和日經分開以引開追兵,確定已經身受重傷,並墜入三環河中,據判應當沒有活命可能。」
「死不見屍,就不算數。」蒼雁打斷了屬下的陳述,日沒有了楓……活命的可能,也很小吧?
他覺得皇座變得更冷了一些,原本就凍結的心又更堅硬了些。
「即便疏葉楓未死,當日掩護日經的人,也不能是他。」代替騎衛隊長下了結論。「往南方去吧,除了蘭恕,在這個帝國裡,已經沒有人可以庇得了他們的人了……」

第二章

青年覺得口鼻讓水給淹沒,呼吸漸漸困難,身體開始冰冷,他想自己或許就要死了,再也無法執行任務,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臨終之時,若能見那個人一面,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呢。
青年闔上眼睛,將身體放鬆,既然是最後一程,他決定要好好回想那個人的模樣,或許自已死後,可以化成風、化成雨,然後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去。
儘管青年心中泛起的,是太過浪漫的癡想……可無情的水已經開始掠奪他的呼吸,擠壓他的五臟六腑……
再見了。青年在心中默道。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在水波蕩漾之中,聽見一聲驚呼。
同一時間,一隻雪白的皓腕穿進水裡,一股作氣將他提了起來。
掙扎嗆咳的同時,他感到一陣熟悉而又溫柔的風,輕輕拂過了他。

對舊帝國的皇族來說,夏宮後院的狩獵場,一向代表著夏日避暑的遊戲場。
日經上一次來到這裡,還是在三年前──自從有了進議事廳的資格,他就有意識地減少了少年時的逸樂之心。但這裡畢竟,仍是他回憶中幾個讓人愉快的地方。
他們的速度意外地快,和疏葉楓相約的時間還有兩日,他們已經到達夏宮近郊。堂堂皇族避暑離宮,往昔四周總會有大批士兵駐守,而今,卻荒涼得像座空城。
在野狗等人的幫助下,日經皇子的女裝扮像,意外地躲過了追兵的查緝──扮成女人就算了,居然還讓他扮成妓女……皇子大人覺得自己被磨得越來越沒有自尊,最後只能緊緊守著「活著就是勝利」這樣的底限,任那個男人一邊帶著自己跑,一邊又要上下其手。

就像現在。
男人的大掌穿過他的腋下,竄進暗袋之中。那暗袋貼身而縫,往內延伸進去,隔著薄薄的布縷,恰恰可以將藏在衣裡的椒乳……呃,皇子沒有這種東西……給一手掌握,雖然說摸皇子的胸部顯得有點空虛,不過對於皇子的乳首部分,野狗還是有很大的揉撚興趣。

「老大,我和霸子巡過了,整座離宮都沒有人。」小石和霸子並肩而來,「裡頭東西散落一地,看來撤得很匆忙。」
「是咱們早到了,皇子大人約的人還沒到。」
日經皇子心中一頓,若是疏葉楓沒有辦法來……「野狗,南方邊城夜燭以你們的腳程,要多久能到?」
發現皇子大人一門心思已經轉移,野狗將手抽了出來,「帝國最南的城市……我也不曾去過。小石,你怎麼看?」
「有馬的話,跑個十四、五天大概能到,至於像咱們這樣步行的話,沒有一、兩個月到不了吧。」
「……我必須比月緯早到才行。」皇子大人一震,「野狗,這是你的保證。」
「放心吧。」往皇子頰邊偷了一吻,「山人自有妙計。」
等待疏葉楓的這兩日,很快便過去了。夏宮裡有充足的食材,及各式華美的房間。小石和霸子被皇宮的奢侈裝潢給震懾了,忍不住異口同聲大叫:「發了!」
非常理所當然地開始打劫起來……
日經身為主人,也只能兩眼一閉當作沒有看見。心中確實焦急了起來,疏葉楓若是能到,則他也可以不至於這麼受制於野狗……若是他手下的侍衛還有一些……望了交叉著長腿很囂張地坐在餐桌主位的強盜頭子一眼……皇子發現自己竟忽然覺得比起表兄,他更覺得野狗可以將他順利帶往南方……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怎麼能……這樣去相信……強盜?
不、不是相信,而是利用。是相互利用才對。
「有人來了!」小石躍了過來,「先藏起來!」
「為什──」語未完,人已經被野狗拉入懐中閃至寬大的窗簾連幕後頭。嘴被輕輕掩住,耳邊傳來野狗的聲音:「看看是誰。」
腳步越發接近,踩著磨石地板一下一下敲擊皇子的心,接著門被推開,餐桌上還留著眾人剛剛用完的殘羹,皇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跳至喉頭。
「日經……皇子?」來者聲音輕亮,溫和有禮,「在這可是日經皇子殿下?」
不是疏葉楓。
日經皇子眉間一蹙,來人竟是籣真……南方邊境大將軍蘭恕唯一的弟弟,也是……「蘭真?」
掙開了野狗的懷抱,日經奔了過去,「真是蘭真!?」
「是。」
青年露出極有教養的微笑,黑色的披肩直發簡單用紅色絲緞紮成一束,五官精緻得有如最高級的人偶雕刻,「事實上,是楓告訴我皇子大人在這的。」
「楓?你遇上他了……」
青年神色一黯,「也算運氣。前日我與家人正打算往南去投奔兄長,途經三環河,正好看到竟有人在河中載浮載沉……趕緊撈起,沒想到竟是楓……」
「所以楓在你那養傷?」
「是。昏了一日一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我們過來接皇子大人。」
「蘭真,你可知外頭現下如何了?」
「……」青年一歎,「皇上崩了。」
雖說是再意料之中,日經皇子還是感到一陣發暈,那高高在上的父親,總是給予自己鍛煉任務的父親,帝國的主人……「蒼雁殺的?」
「嗯,貴族男丁被殺了不少,女眷則仍被圈禁宮裡。」
「母親和外公……」
「自然也在蒼鷺手中。」
日經的耳裡,彷佛還能聽見小時候與蒼鷺玩耍的歡笑聲,怎地一轉眼,就被殺進宮來了?「好你一個蒼鷺……」那恨,這才顯得特別真實起來。
「殿下……」蘭真忽地露出一絲奇妙的表情,「殿下孤身一人實在太危險了,不如跟上蘭氏的車隊,一起往南吧。」
原本就是要往南、原本要找的,就是眼前這美青年的兄長。及他駐守帝國最南端的一支軍隊──以驍勇善戰著名,而且還不曾被蒼鷺族破壞過。
但跟著他們,似乎太顯眼了。
蒼雁可比現在的自己,要狠絕得多了。
「……楓的傷勢如何?」
「暫不能起身,所以才讓我代他來接皇子殿下……」
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又找不出個緣由。「蘭真,我……」
「皇子大人這可不行。」
男人的聲音充滿著戲謔,「老子拋下一切跟著您,可不是要落得這樣一個被拋棄的結果啊。」
說著野狗便走了出來,只見那名換蘭真的青年眼角上揚的美目猛地睜大,似乎沒有想到竟還有他人在這裡。
「閉嘴,野……」不知怎地,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就是那天下聞名的強盜野狗,「我可沒說不需要你。」
「蒙皇子錯愛,小人高興得緊。那麼……」
「走吧。」皇子大人斷然道。「我們要出發了。」

舊帝國的國土範圍涵蓋甚廣,東起元海,西至塔里司山脈,南抵婆娑妲河,北止于葛瑞德草原。帝國形狀呈五角形,首都「高達」位於國土正中央,和四方邊境的距離均十分接近。

自首都高達至南方城市夜燭,有一條被稱作「香料之道」的大路。帝國南方盛產各式香料,由於首都對於香料的需求量大,為了讓香料商人們能順利帶著香料到達首都,舊帝國皇帝特別修築了一條筆直而寬大的道路,在香料盛產期時,甚至能同時讓五輛馬車並排前進。

在一般時候,若想往南方而去,「香料之道」一直是第一選擇,但對蘭氏的車隊來說,卻面臨無法正大光明行道的窘境。
蘭氏,原為南方部族蘭朵的族姓,乃舊帝國南方的大氏族。舊帝國內一向有北蒼南蘭之之說,北蒼指的即是將帝國滅了的蒼鷺一族,南蘭則是指以販賣香料起家,進而成為舊帝國南方繳納賦稅第一的巨大商賈,據說其一年所納之稅,幾占舊帝國全國稅賦之四分之一。

有著這樣雄厚的背景,蘭真自小便被蘭氏送往首都高達陪皇子們讀書,與兩位皇子可說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也因為出生商人之家,自小蘭真便很懂得趨利避害的道哩,在雙皇子相爭的時候,從不曾正面涉入任何一方的陣營,小心地維持著和兩位皇子良好的政商關係。

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青年,此時竟無法踏上他自小便走慣了的「香料之道」,實在是令蘭真難以想像的事。
一切都是從收留了日經皇子……和他的「新」侍衛們開始。
若不是因為救了疏葉楓的關係……蘭真歎了一口氣,不能走香料之道不算什麼,惹惱了蒼雁才是讓人擔心的……首都被破得太快,帝國內的各大氏族又都處於觀望態度,默不作聲。若出逃的二位皇子無法精采地表演出一場王子復仇記的劇碼的話,氏族們最終肯定會倒向蒼雁的。

自己現下……可真是幫家族惹麻煩了。
青年在內心歎了一口氣,表面上卻是看不出來的,他一掀馬車門簾,正好見到疏葉楓正起身更好了衣,正準備系上最後的腰帶。
「楓,怎麼起來了?」
「蘭真大人。」青年的臉色並不甚好,「我想去見見皇子。」
「皇子殿下看來很好,你不必太過擔憂。」蘭真迎了上去,將勉強站立的侍衛扶到床邊去──蘭氏身為帝國巨富,其馬車之大,可以容納一張床、一張小幾、幾張圓凳和七八個大箱子。

「他讓他的新侍衛照顧得不錯,沒有受傷,精神也好。」想起跟在日經身邊的三名男子──一個巨人、一個娃娃臉青年和一個長得很強盜的人,這樣奇妙的組合,也不知皇子是在哪湊來的。

能逃過蒼雁的追殺,日經皇子的運勢和實力,也不算太差。
默默在心中計算與評估,對蘭真來說,幾乎就是本能。
「可……」
「看你這麼虛弱的樣子,日經殿下不會高興的。」蘭真溫和但強勢地將人按回床上去,「楓,你別勉強自己。」
「蘭真……」
「不是說過了嗎。」美青年將食指輕輕放在唇上,坐了個噤聲的手勢,「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應該多少聽聽我的話呢。」
而眼前這位身受重傷、過去在宮廷裡有過交往的友人,在蘭真的心裡,也早已經悄悄地,安排好了他應當存在的位置。

「所以首先,先把鬍子剃掉吧。」皇子大人非常嚴肅地說。
從鬢邊一路叢生到下巴的胡渣說得好聽是很有男人味,但一般人看來,只會退避三舍……這樣的落腮胡加上淩厲兇狠的眼神,不是正是在告訴別人,他就是個強盜嗎!

野狗摸摸自己的下顎,有幾分意外。
還以為皇子想對他說什麼,沒想到就是這種芝麻綠豆點大的小事……不過如果會聽話的話,野狗也不是野狗了。
「有鬍子才是男人啊!」一句話,便把全天下沒有留鬍子的男人都給罵進去了。
「要留鬍子也得要好好修整。」皇子正色地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侍衛了。外表不能還是強盜的樣子。既然要從強盜的名號翻身,自然不能還維持著強盜的樣子。」

「胡說,」野狗道:「翻身和鬍子有什麼鳥關係?」
「你……」皇子氣了起來,「你真不剃!?」
為了讓蘭真不起疑心,日經知道自己必須編一個好故事。
被強盜姦淫了已經夠嚴重了,還將那強盜收在身邊當作護衛,甚至允諾強盜未來的仕途……若是將真相說出來,不要說復仇了,肯定會失去那些只重視外在形式而忽略本質的氏族們的支持。

蘭真是蘭氏的代表,雖然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同伴,可日經自認還瞭解他。蘭真並不是一個愚昧的世家子弟,相反的,他優秀、圓融,行事處處以家族利益為最優先,若是能擁有他的支持,基本南城夜燭的蘭恕軍隊便已經是囊中之物,無論是要對付蒼雁還是月緯,他都有了本錢。

要怎麼得到支持皇子大人還在思考,可第一件事就是,絕不能讓野狗將這機會給喪失掉。
他需要野狗的説明,但只有野狗昰絕對不夠的。
「這樣吧……」野狗邪惡地道,「皇子如果願意用自己的來交換,那麼老子也很願意將鬍子獻給皇子大人。」
「我?我沒有鬍子啊……」
「男人並不是只有嘴上會長毛啊……」一把將皇子摟進懷中,將手探進褲頭裡,手指熟練地玩弄著少年的陰莖……以及陰莖附近伏貼柔軟的毛髮。
「別、別開玩笑了……」皇子大人顫了一顫,很難辨別是因為快感,還是因為害怕,聲音便虛軟了下來,「我……我什麼要剃掉那裡……」
「交換囉。」野狗大人斬釘截鐵地道。
一刻鐘後。
野狗拿著一把薄薄的剃刀,從鬢邊開始往下滑,將留了有近十年之久的鬍鬚一點一點削下,慢慢地將真面目露了出來。
大盜野狗的真面目,就連野狗寨的強盜們也不曾看過。
懷著又是羞恥又是好奇的心,忍受著胯間的涼意和微刺的觸感,皇子大人盯視著男人俐落的動作,沒有多久,一張比想像中英俊的臉露了出來。
「……」硬生生將到口的讚歎聲吞進肚子裡去,皇子吞了一口唾沫,輕輕咬了自己的舌尖。

修了面之後,理好蓬亂的發,將之簡單紮在腦後,再換上準備好的侍衛衣衫,由於是皇家侍衛的款式,俐落的線條和裝飾用的花紋完全顯示出裁縫的深厚功力,當然穿的人也很重要……不說話不動作的話,強盜也能看起來人模人樣。

皇子大人在心中默默地評價,但即便是如此,那自然溢出的煞氣還是藏不住的,只要一個輕輕眨眼的動作,就會讓人忍不住心中一悸,能閃多遠都好。
「唷,老子也有十多年沒看過自己了。」一開始並不是很情願,但剃掉後卻又顯得興致勃勃,立在銅鏡之前,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除了左眼眼角有一小道白色疤痕外,幾無破相,濃眉鳳眼高鼻厚唇,這樣陌生的模樣,連自己可能都認不出來,遑論小石或霸子或其它可能知道誰是大盜野狗的人。

「皇子大人可滿意?」男人回頭,果然見到日經正出神似地望著自己,上身衣著完好,下身卻因為方才自己的傑作,而顯得淩亂不堪,衣著叉開裡可以看見隱密的腿根處微微泛著剛剛被剃掉的青色若隱若現。

「還有一件事。」皇子大人道,「不能再叫野狗了。你原來應該有名字的吧。」
「皇子大人可為難我了,命賤無名啊。」說的明明應該是不愉快的事,語氣卻很輕鬆,「野狗這名字不也挺好?」
除了你,沒有人會覺得好!
不行,要習慣這男人讓人生氣的言語……改變這個人不是一時半會可以作得到的事,日經逐漸也能在野狗面前找回自己的步調。
一開始只是因為不得已而落入野狗的手中,但現在,他已為自己爭取到了更多籌碼……他需要一個可以護衛自己的人,最好是個和其它氏族沒有牽扯,沒有人認得出來的人。

表兄疏葉楓是個心軟的人,遇上蒼鷺族的叛賊還沒有問題,若遇上的是氏族裡一起長大的人,能不能下得了手殺人是很大的問題……但野狗就不同了,他是個強盜,沒有殺不了的人。

他需要的,是可以對外也能對內下殺手的侍衛。
而野狗難以馴服……現下,皇子自己也很清楚,他倚靠的只是一個虛幻的未來以及自己的身體。眼下的情況,他能付出的,也只有這些了。
「野……就叫作野吧。」
「野?」前強盜頭子揚了一邊眉毛。
這樣的叫法,好像太過親密了。皇子想,可為避免自己和另外兩位跟在野狗身邊的嘍囉叫錯,取其中一字似乎比較簡單。
「難不成你想叫狗?」
男人笑了一聲,身體覆了上來,先舔了他的耳廓一下,然後在他耳邊汪了一聲,「原來皇子大人想要我當你的狗?」
臉紅了紅,日經有種莫名的心虛之感,局促地哼了一聲,「那又如何?」
「呼。」
男人一把將他掀翻,兩手捧住了他的頰,從少年的眼瞼開始舔起,沿著眼睛的形狀輕輕舐著,然後是鼻子,順著鼻樑下至人中,然後吮住皇子大人正微微喘息的唇,舌順利地侵入了口腔之中,仔仔細細地滑過少年嘴裡的每一寸。

深吻結束之後,野狗大人繼續他的大業……
「幹嘛一直舔我?」
「汪!」
然後從下頷開始,先是含住少年小巧的喉結,利牙輕輕啃了一下,再進攻鎖骨,少年對稱的鎖骨形狀猶如一隻美麗的蝴蝶,野狗流連在那鎖骨的嫩皮上,只覺得這天下再也沒有比少年更美味的東西。

刻意避開已經聳起、泛著櫻色的胸尖,順著少年的肋骨、肚臍、下腹、然後是已經沒有柔軟毛髮覆蓋了的性器,「聽說剃過之後再長出來,會變得比較粗唷~」愉快地分享著皇子並不想知道的小情報,男人享受著那帶著微刺感覺的膚觸,自己竟是這樣滿意這個少年……

「你還真想當我的狗啊……」少年嗤笑一聲,卻在性器被舔弄的時候抖了一下,「唔……不、別吸……」
越是聽見少年這樣說,野狗當然就吸得更大力了,沒有多久,感覺那原本已經硬了的肉芽顫了一下,連忙吐出,在射出的一瞬間,用手牢牢收下,然後一邊叨念著可別浪費了,一邊將少年乳白色的精液朝後庭塗去。

此時的日經皇子,頭髮散亂雙頰泛紅,間或著的微喘聲從他被吻成鮮紅的唇中流泄而出,左大腿被男人高高抬起扛在肩上,從大腿根部開始,繼續順著大腿內側的細嫩緩緩舔著,膝蓋窩、小腿肚,無不巨細靡遺沒有遺漏,最後停在腳踝處,先是啄了幾下,然後再用舌尖點了少年的腳心,皇子大人腳忍不住一縮,軟軟地哼哧一聲,「野……別這……樣……」

但今天野狗想扮一回真正的狗,用舌頭好好服侍主人。
左腿舔完還有右腿。十跟腳趾頭也都受到公平的照顧,皇子大人還不曾受過這樣純粹享樂式的性愛,沒有多久,便棄械投降,墮入惡魔的誘惑深淵了。
當日經終於見到疏葉楓,是在三日後。
他的表兄讓蘭真帶著,來到了他所搭乘的馬車上。原本適當的體型瘦了一圈,但精神看來還不錯。
「皇子殿下,讓您受驚了。」舊帝國皇室侍衛隊長單膝落地,「無法好好保護您,是屬下的失職,願自請處分。」
真是死腦筋啊……這句話,同時浮上在場另外三個人──日經、野狗及蘭真的心頭。
「有什麼好處分的,楓,你無須自責,現下我已是亡國之身,能活著就已經是萬幸。能遇上蘭真是我們的運氣,看來,上天倒是待我日經不薄。」
「千萬別這麼說。」蘭真連忙搖手,「您未來可是帝國的主人,我蘭氏還需要殿下的照拂呢。」
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只是試探心意的場面話,「蘭真,若能順利到達夜燭,日經當重酬以報……那婆娑妲河以南的蘭朵族聖地絲湃熙穀,當地歸原主。」
蘭朵族的聖地傳說有無數個版本,但就其共通點,都說絲湃熙穀是香料的天堂,土壤肥沃氣候宜人,甚至還可以大量種植一種極為罕見難種的香料,只要一勺那香料,沒有不美味的菜色。

只是那穀在舊帝國時期時,已經封閉。事實上,絲湃熙穀的秘密,一直是舊帝國牢牢控制著蘭朵族的重要法寶。
蘭真只是繼續微笑,「那就多謝殿下了,要到夜燭恕兄那裡,約莫還要八九天,就請您安心吧。」瞥了一眼自進來後,就貼身站在皇子身邊的男人,「這位是殿下新的護衛嗎?」感覺到身邊的疏葉楓不自覺地顫了一下,眼裡又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是的,在槐山被追殺時,是他救了我……」想起當時的情形,日經忍不住覺得實在荒謬,明明真相並非如此,卻又得將野狗捧成跟他原來職業完全相反的俠義之士……「他名叫野,已經答應要成為我的護衛。」

「那楓……」
「請好好養病吧,楓。」皇子露出關懷的眼神,也犀利地捕捉到蘭真和善的面具底下,一絲無奈的裂痕,那是只有在面對疏葉楓的時候,才會無意識泄出來的一點點情緒……「你永遠都是皇家的護衛隊長,你知道的。」

「殿下……」
「說一點外頭的情況吧,蘭真。」
「殿下想知道什麼?」
「說說月緯吧,他在哪裡?」
「和您一樣,月殿下也受到蒼雁的追殺。不過月殿下是受到莫敵大將軍的保護,據說都城被破當時,仍有一小支士兵跟著他,您是往槐山而去,月殿下卻是先越過柳溪,在柳溪岸旁和蒼鷺的追兵發生激鬥,月殿下雖贏了,可損失的兵士也不少……」

「所以說,月緯的身邊留的人也不多了……他也需要蘭恕是嗎……」
「……可以這麼說。」
「月……應當還沒到達南方吧?」如果月緯先到了,自己這樣過去,不正等於羊入虎口嗎?
「目前沒有消息傳來……殿下,帝國正值國難,你們兄弟何不暫放歧見,攜手合作呢?」
「這是當然。」嘴裡這樣說著,日經卻在心中冷笑,某些時候,月緯的手段可是比自己更狠的,雖然總擺出一副對帝位毫無興趣的高潔模樣,可內心裡的齷齪心思是絕不會少的……

在宮廷裡相爭的時候,自己最喜愛的東西,總是會以各種不得已的方式,毀在月緯的手裡,導致他養成了在踏上帝位之前,不可留戀任何東西使之變成弱點的良好習慣……

他抿了抿唇,沒發現自己朝野狗又更靠近了一些,「蘭真,是否能給我馬車和良駒,我還是希望能在月之前先找到恕將軍。」然後又看了看彷佛想要說話的疏葉楓,「楓,你留在蘭真這哩,等養好了病,再來找我。」

他不能讓何人拖累他的速度。
月緯已經在他之前。
這一點,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事。

青年沉在一個漂浮的情境裡,彷佛嬰兒時期待在母親的羊水裡,暖和而又舒服。
「這裡很好不是嗎?」他聽見有個聲音這麼說,「沒有鬥爭也沒有陰謀,只有你和我。」
可是……他很想發出聲音,可是卻發現自己失去了發聲的憑藉,可是他還有任務,還有想要守護的人!
有的、有的!他一直放在心裡的那個人,想永遠在一起的那個人!
「為什麼要回去那個欲望橫流的血腥場呢?你明明就不適合那裡!」那聲音比他更瞭解自己,「明明那麼痛苦。」
一點都不想回去面對。這是他的真心話。
可他並不想成為違背誓言的人,就算是再糟的世界,只要能繼續守護那個人,他就覺得光明仍然存在。
他拼命動了起來,寧靜的環境變成束縛住他的枷鎖,氣流開始紊亂起來,他想衝破那層看不見的膜。
「還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呢?」那聲音有些不以為然,「或者是……還有什麼比我更重要的呢?」
有!他感覺自己大叫了出來,但事實上連一點點聲音都不曾發出。
「還有什麼,比我更重要的呢?」
膜裂開了一條縫,那聲音伴隨著刺眼的光線而來,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但在這之前,他感覺自己又漸漸失去意識,最後落入了更深沉的世界之中。

蘭真送了皇子大人一輛馬車,四匹快馬。馬車選的是輕巧的車型,馬則都是可一日千里萬中選一的寶馬。
「多謝。」日經皇子對著送出來的蘭真點頭,「楓的狀況好像不怎麼好,還請多照顧。」
「這個自然。」美青年拱拱手,「日經殿下請多小心,祝您一路平安到達恕兄那裡。」
看著皇子一行四人離開,蘭真反身回到馬車上,簡單吩咐:「我們也出發吧。」
然後握了握昏迷過去的青年的手,歎了一口氣。
「大人。」馬車外忽傳來家僕慌張的聲音,「意外來了。」
這麼快嗎……蒼雁……殿下前腳才剛走……
將青年的手握得更緊,「有多少人?」
「已經被包圍了。」家僕的聲音帶著懼意,「全都是萬中選一的,保鑣護院們全都倒下了……」
「我知道了。」放下青年的手,他緩緩走出馬車,只見刀光灼灼劍影綽綽,果然被圍了個密不透風。
「我是蘭氏蘭真,諸位有事?」
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男人策馬而出,「得罪了,聽說蘭大人最近撿了個人,不知是否屬實?」
「是有這麼一回事。」
「我們負著蒼鷺王之命追捕要犯,請讓我們入馬車搜索。」
「就算我要拒絕,也是不行的吧。」美青年露出一絲苦笑,「請不要傷害我馬車裡的人。」
「若非要犯,這個自然。」那領頭一揮手,數十名訓練有素的士兵迅速而安靜地散開,沒有多久便又集合。
「報,沒有主要目標,但找到次要目標。」兩個士兵抓著昏迷的疏葉楓拖行而來,纏繞在他身上的繃帶微微鬆開,泄出了一點讓人怵目驚心的腥紅。
蘭真一個箭步迎了上去,「這位是我的童年好友,不知……」
「疏葉楓也是舊帝國要犯之一,蘭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這、他畢竟不能算是皇室成員……」
「這一點,蒼鷺王自然會判定。」
「……無論如何,你們都一定要帶他走嗎?」
「是,請蘭大人見諒,也請大人體諒我們的工作。」
「如果……」蘭真沉吟著,「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曾見過日皇子呢?」
那領頭並不露出著急的神色,「恕屬下冒犯,但必須提醒大人,犯人就是犯人,也請不要打放假消息調虎離山的主意。這後果……也有蒼鷺王來決定。」
「怎麼會呢。」蘭真笑笑,「我是蘭氏的商人,不會跟蒼雁……蒼鷺王過不去的。日殿下才剛剛走呢,要追的話,用不著半天功夫。」
「還請蘭大人賜教。」
「先放了楓吧。」
「還請蘭大人賜教。」這一次,昏迷青年的脖子上架上了鋒利的刀刃。
蘭真閉了閉眼,心中早已作出決定,可仍要表現出猶豫的樣子,「好,我說。」

「老大,我看那蘭氏的車隊,應該已經被滅了吧。」
捨棄掉輕巧的馬車,野狗抱著皇子,和兩位手下騎上快馬飛奔,「幸好咱們閃得快!」
「怎麼回事!?」忍受著迎面而來刺骨的風,日經皇子驚道。
「小石和霸子老早發現追兵已經綴上了。」
「什麼!?那怎麼不提醒蘭真他們?」
「為什麼要提醒?」野狗反而奇怪地回問,「有什麼好處?」
皇子大人沉默了下來,仔細想想,的確一點好處都沒有。
皇子覺得有些冷。
他想起童年時和楓、蘭真、月緯、蒼雁一起上學時的情景,楓是自己的護衛,老是站在一旁不肯加入他們的圈子;蘭真小時候很像女孩,每天都要被好幾個貴族小孩求親;月緯那時候還很瘦小,正剛要開始從大將軍學武;蒼雁則是跟他感情最好的同伴,有一兩年的時間兩個小孩要作什麼都會想到對方。

他們在十二歲那年離開學校,隔了三年之後才又見面,除了楓之外,所有人都變了。
長大之後,一切都變了。
就像現在。捨棄了楓,因為他的傷會拖累速度。捨棄了蘭真,因為他能延遲追兵的速度。友誼在現實之前,什麼都不是。
強盜們比誰都瞭解這個現實。
「那追兵和之前不同,不要正面對上比較好。」小石補充道。
「咱們繞點遠路。」野狗點頭,「我瞧那蘭真也不是傻子,別按著他說的路走。」
日經皇子很想很想反駁,說蘭真是多麼為朋友著想、講義氣的好人。小的時候他還曾經為了幫自己瞞住對老師惡作劇的事,被狠狠訓了一頓。
可理智知道,野狗說的對。現在不容他有一點點的心軟遲疑。
「順著柳溪走吧。」小石道,「溪水可以掩蓋氣味和馬蹄印,柳溪下游有一條古山道,是香料之道築起前,南方通往都城的道路之一,已經廢棄多年,沒有太多人知道。」

「不愧是小石。」野狗點點頭,「就往那裡去。」
「不可以繞遠路。」日經抓住野狗的肩,「我不能比月晚……」
「總比被宰掉好。」
「……」難道自己還作著蒼雁會手下留情的白日夢嗎?父親……舊帝國的皇帝,已經被他殺死了……他也會殺了蘭真嗎?
「可是……」皇子的聲音細若蚊呐,「可是比月晚到的話,蘭恕的軍隊就是他的了……」
「怎麼?這位將軍是看你們誰先到軍隊就給誰嗎?」野狗嗤笑一聲,「皇子大人昏頭了嗎?快點醒醒。」
日經悚然一驚。
一是因為野狗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太多了。
一則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之所以認為比月緯先找上蘭恕就可以得到兵援,是因為蘭恕率領的軍隊並非蘭氏私兵,而是舊帝國派遣守護邊境的國家軍隊。雙皇子之爭正熾的時候,也不曾倒向任何一方過。

蘭恕可以算是蘭家的特異份子──一個對從商完全沒有興趣,只對打仗有興趣的男人。忠於帝國更甚家族,乃特異當中的特異。
也因此,無論是自己或月緯找上他,都很容易說服他出兵。
而且……他可是蘭真的同父同母的兄長,自小便很疼愛蘭真……若蘭真有任何不測,他是不可能會坐視不管的。
所以……?
皇子殿下覺得自己應該要繼續思考下去,但從內心洶湧冒出的寒冷讓他無法再想下去。他不自覺地緊緊抱住擁著自己的男人,希望這個已經墮落的男人能給正在墮落的自己一點溫暖。

「很冷?」野狗將他更埋進懷中一點,「可真嬌貴。」
他可是堂堂帝國皇子。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
他在心中默念著,嬌貴算什麼,墮落算什麼!踩著敵人的血也好,踩著朋友的血也罷。總是要有人犧牲的。
「忍耐點吧,是誰說要趕在月皇子前的?」
都總是要有人犧牲的。
他覺得眼眶乾澀,連一點點淚都流不下來。

追兵來得很快。
皇子帶著他的手下,穿過柳溪邊茂密的玉米田,還來不及逃進枝枒茂密的山林中。
一支箭破空而來,第二支、第三支,皇子知道,對方要的絕不是活口。
身邊倚靠著的人將自己推開,用血肉之軀抵擋箭矢,護衛他的安危。
他只有拼命的逃。
拼命的逃。

被蒼鷺族佔領的舊帝國,就在宮廷中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時,民間的反應稍嫌遲鈍。
畢竟事情發生得太快,而且,上位者的利害關係通常也都跟小老百姓沒有關係。
三郎只是一個馬販,從北方批來農作用或行車用的馬,一路往南走,遇到有市集的地方便停下來做生意,運氣好的話,到首都高達之前,馬便能賣光,他也能早早回家和家人團聚。運氣差的話,有可能得一路下到柳溪以南,一直賣到帝國最南的地方去。

三郎覺得這回出門的運氣差了一些,有兩匹母馬稍嫌弱小,一直都沒有辦法賣掉。他一邊牽著馬往柳溪最淺的一段過去,準備帶著馬過溪,一邊在心中盤算著,若是下一個城鎮再賣不掉,他就準備往回走了。

三郎是來自北方邊境的牧民,定居在邊境城市沙瓦坦。去年剛娶了妻子,正大著肚子等他回家呢。
「怎麼回事啊……今年的柳溪水量如此豐沛……」牽著兩匹母馬,三郎走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可以牽馬過溪的地方,往年柳溪在冬天時候是枯水期,雖說這裡是相對比較溫暖的南方,可水量不應當還這麼地多……

如果要打船過去,萬一馬沒賣成,反而虧了。
三郎想,是不是就回頭吧?妻子還在家裡等著他呢!
才正這麼想著,一列黑衣騎士從他身邊賓士而過,以三郎馬販的專業眼光來看,匹匹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良駒,隨便一匹都能賣上五十枚帝國金幣,人也是……三郎只偷看一眼,便看見了馬上騎士黑披風上繡著的,屬於蒼鷺族的族徽。

真難得呢,在這麼南的地方看見故鄉的貴族。
無論如何,都是三郎惹不起的對象。
三郎將兩匹母馬綁在一起,拴到溪邊一棵柳樹下讓馬吃草,自己則往溪裡準備打點水來煮鍋湯墊墊肚子。誰知水才打了一半,竟看見一條血絲從水流方向蜿蜒而下,三郎嚇了一跳,趕緊把手上的水倒了,順著血絲方向尋去,最後停在另外一棵柳樹下,那血絲便中斷了。

「哪來的血?」三郎自言自語,忽然覺得額上一濕,用手去抹,赫然發現掌心一片血紅。
抬頭看去,柳枝掩蔽間泄出一段烏黑的發,順著髮絲落下的,正是剛剛才落在三郎額上的血。
「有人在上頭嗎?」三郎喚了幾聲,樹上人都沒有反應,「莫不會死了吧?」三郎打了一個寒顫,仍硬著頭皮爬上樹去。
撥開柳枝的時候,三郎先看見一把鋒利的的劍。如果他不是這麼小心翼翼,而是一股腦兒就撲進去的話,現在應該被刺中了。
他看見一個少年閉著眼睛坐在大而深的樹杈裡,劍靠著樹幹向外平放,似乎是正防備著敵人入侵……只可惜少年自己卻因為失血過多而暈過去了,無法在第一時間攻擊侵入者。

三郎先將那把危險的劍移開,劍柄上鑲的一顆巨大的紅寶石眩得三郎的眼睛都要花了,更遑論被扔在一邊,上頭還鑲有其它各式各樣的黃金珠寶的劍鞘。
……這少年肯定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吧!
三郎背起了受傷的少年,將劍收進劍鞘裡,然後爬下了樹。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被少年這一耽擱,三郎肯定要錯過往回城鎮的宿頭時間,他想了想,這少年放著不管的話肯定會死的,不如駝到母馬身上去,帶到附近小村落去找大夫看看,說不定有救。

打定主意之後,三郎便帶著那少年和馬,往平時只經過不進入的小村莊而去。

蘭真很喜歡疏葉楓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自小便是飽受眾人疼愛的孩子,姣好的外貌加上雄厚的家世,沒有人敢輕易怠慢他──除了疏葉楓。
說怠慢太沉重,應該說,疏葉楓眼裡永遠只會注意日經皇子,無論自己跟他說什麼作什麼,總比不上日經殿下的隨便一句話。
他曾以為這只是小時候不成熟的忌妒心罷了……疏葉楓是皇子母親疏葉皇后娘家的孩子,輩分上還能算是日皇子的表兄,被選入宮中擔任皇子侍衛,處處以皇子為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他內心深處裡,卻知道並不只是這樣而已。
他和日月皇子的感情都很不錯,這也是蘭氏將他送入宮中最大的目的。
他一邊積極和兩位皇子培養感情,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日皇子話並不多的侍衛,比他們都還大上一歲,可身在皇宮之中應該要培養起來的世故與柔軟身段,這男孩幾乎交了白卷。

在他眼裡,似乎覺得只要能保護好日經殿下的人身安全就好。
若不是刻意的接近與結交,說不定到了十二歲分開那年,疏葉楓都不會太記得自己這個人。
這一點讓小時候的蘭真特別無法接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當然已經很清楚了。
坐在搖晃的馬車裡,蘭真仍握著昏迷青年的手。
青年的傷的確很重,可這昏迷,卻不是因為傷重而引起的。
蘭真並不想讓疏葉楓拖著重傷的身體強跟日皇子而去,如果不迷昏他,人肯定是無論如何都要追著去的。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出賣了日經……哎,說出賣同樣太沉重……
馬車車輪仍穩定地發出轆轆聲,有條不紊地向前行著。
只是方向卻已經改變。
馬車隊伍正往首都行去。
他的另外一個童年夥伴,此時正坐在他們小時候曾無數次跑跳過的、而今已經血流成河的宮廷之中,等待著他的解釋。
唉。
蘭真覺得,此行他歎氣的次數,恐怕老早超過過去的總合了。

小村裡沒有大夫,只有一間簡單的藥鋪。
「是箭傷和失血過多。」這是藥鋪的掌櫃的判斷,將少年衣裳脫下之後,可以看見肩上兩道箭傷,四肢露出的地方也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擦傷血痕。
先簡單包紮上藥,掌櫃的又開了人蔘、當歸、枸杞等補血的藥方,三郎摸摸鼻子,拿出賣馬的銀子出來,心裡卻默默想著,憑著那劍與劍鞘上的金銀財寶,倒是不怕虧的。

「養個兩天,應當就能好些了。」
掌櫃的又將藥鋪後面一間小庫房整理好借給三郎,「村裡沒有旅店,就在這將就兩天吧,吃的東西可以到街尾的糕餅鋪子或對街的面攤解決。」
「知道了,多謝。」
三郎摸摸肚子,的確是餓了。看看睡在床上的少年一動也不動,三郎決定先出門去解決民生問題。
一個時辰後,懐裡兜著一袋餡餅和一罐熱湯,三郎回到借住的小庫房,卻赫然發現應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少年竟不見蹤影。
「人呢?」一時間愣住,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往外找掌櫃的。
「不可能吧。」掌櫃的搖搖頭,「就算是提早醒來,應當也不會有體力離開的。」
「可人真不見了……」
不但不見了,還帶走了三郎寄望的那把寶劍。兩匹母馬也被騎走了一匹。
……好心沒有好報……
三郎哭喪了臉,只能自認倒楣。

皇子拖著衰弱病體,騎在和他身份絲毫不相稱的瘦馬上,往南方而去。
醒來的時候對自己的處境的確是有些不解的,但他很快便下了決定,畢竟誰知治療他收留他的人,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也沒有時間再這樣消磨下去。
身邊的將士在柳溪一役損失大半,誰也沒有想到蒼雁會將最精銳的軍隊率先攻擊師傅莫敵大將軍的兵營……不,也不是不能明白,誰都知道,帝國的二皇子最受軍人愛戴,比起擅政的大皇子,身邊擁有更多支持的兵馬……

如果他是蒼雁,第一個要消滅的,當然是手裡掌握較多兵權的二皇子。
應當說,誰也沒有想到蒼鷺族會在這時候發難。
二皇子內心有點惶然,和兄長開始為皇位相爭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孤獨。
但他畢竟是個在莫敵大將軍訓練下成長起來的皇子,對於心中懦弱的部分很快便壓制下去,是要冒險去尋找殘兵?還是繼續未完的行程朝南方而去……只有自己的話,應當比較容易遮掩形跡,甩脫追兵吧?

師傅不知是生是死,大部分的箭,都讓師傅用身體給擋下了……他只能逃,就算他曾經自認是帝國忠誠的軍人。
非複國不可,二皇子想,蒼雁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北方一個部族世子罷了,居然敢作出這樣大逆不道之事……二皇子對這個帝國新的主人最深的印象,不過就是個老是跟在皇兄身邊的一個下屬,一個陪皇子念書的伴讀之一而已。

因為幼年時曾經有過交集,所以分外不能原諒這樣的背叛。
背叛部族曾經發過的誓言。
背叛這個應當要效忠的帝國。
二皇子月緯,和他的皇兄不同,並不是打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是帝國的皇位繼承人。
但他對自己是「皇子」這件事從小就相當有概念。也許是因為母妃花漫氏刻意的教育,也許是天性便知道自己應當是高高在上,月緯皇子並不善於收買人心,他善於威嚇、懲罰,從小就是個沒人敢惹的小霸王。

他喜愛武藝勝於瞭解國政,醉心於戰略勝於權謀。可隨著年紀的增長,在母妃和大將軍在後頭幫他經營策劃下,沒有幾年,月緯皇子便以真正認為,自己才是帝國真正需要的皇帝,而他的聲勢甚至已可與皇兄並駕齊驅。

兩位皇子背後的派系相爭,最終也導致了無法善了的結果……雙方都損失了太多太多,不贏得最後的一切的話,所有的犧牲將顯得沒有意義。
對月緯來說,同情也是一種不合宜的軟弱。
帝國天生就應當是他的,皇兄不算什麼,蒼雁更根本只是偷了皇位的小偷罷了。
能將帝國壯大的只有他。能恢復帝國光榮的人也只有他。
軟弱而沒有武力的皇兄,身邊只有一個死腦筋疏葉楓的皇兄,在蒼雁的追殺中,說不定已經死了吧
他沒有時間好好養傷,沒有時間等人來救。他必須主動出擊。
往南方找蘭恕大將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除了現有的軍隊外,更可以南方為根據地,繼續和蒼雁的軍隊對抗。並將其它四方的帝國軍隊,整個集結起來。
頭很昏沉,應當是失血的關係。
師傅生死未卜,母妃則應當被關在皇宮之中……一向判斷都倚仗這兩位的皇子大人,第一次得自己作出攸關大局的判斷。
他在心中忖度了一會兒,馬頭一轉,忍耐著越來越強烈的嘔吐之感,往南朝著夜燭的方向而去。

大將軍蘭恕坐在廳裡聽屬下的報告,眉頭微皺。
將軍年約三十,一向嚴謹治軍,從不曾有過鬆懈的時刻。
身為帝國的軍人,在這種國難時刻,蘭恕理應揮軍北上……可偏偏南方邊境幾股勢力卻不甚平靜,令蘭恕難以召集駐紮在夜燭近郊的軍隊殺回首都去。
總不能讓南方邊境也跟著空虛,又讓人趁虛而入吧?
可這樣幹練忠誠的將軍,卻偏偏有一個弱點。
那就是他的弟弟蘭真。
要說到蘭恕對蘭真的溺愛,那可是在蘭氏族人當中相當有名的。
蘭真從小便比女孩還要可愛,一般來說,尚武的蘭恕應當會對這樣脂粉味重的男孩子反感,可蘭真偏偏是一個只有外表像女孩,內心卻十分剛強聰明的小孩,這一點恰恰是蘭恕非常中意的,認為這樣的弟弟其實擁有軍人的魂魄。

後來蘭真被送入首都陪皇子們讀書後,被宮廷生活磨得更加圓滑世故,可蘭恕依然忘不了弟弟小時候的可愛──長大之後也已經不能被稱作可愛了。
人人都知道帝國已經被蒼鷺族入侵,首都淪陷,皇帝被殺,兩位皇子下落不明。
在這種國難時候,蘭真應當回到南方家來的,可是屬下卻傳來,弟弟的馬車才南下不久,便又折返回首都的消息。
這一點讓蘭恕十分不能理解,心中也有一點微微的不安。
蘭真曾經得罪過蒼雁嗎?更叫人擔心的是,蘭真是否包庇了皇子呢?
所以才會這樣連人帶車被帶走……
真恨不能派兵北上接回蘭真,恨不能帶兵直奔首都宰了那入侵者。
若能有一個皇子來到自己這裡,有了自己的支持,勢必可以得到更多並不樂見帝國統治者便成蒼鷺族的氏族們的支持。
只要有一個皇子能過來就夠了。
……太多個反而困擾。
他可不想在逐出外敵前,在夜燭繼續延燒首都高達的內鬥。

一路上都被野狗護在懷中的日經皇子,儘管理解那是因為自己不曾練武,比起其它人來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關係。可畢竟還是個堂堂皇子,一直被當作女人似的摟在馬上,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

尤其……野狗實在不是一個太規矩的人……
少年臉一紅,終於提出抗議。
「自己一匹馬?」野狗的手握在少年的腰上,非常自然。「自己?」
「我自八歲那年夏天,便已學會騎馬。」皇子大人大聲道,「絕對沒有問題!」
「是嗎?」野狗眉峰一跳,幾天下來,原本刮得光滑整潔的下巴,又冒出了點點青色的胡渣,讓好不容易淡了一點的強盜氣息又加深不少。
蘭真一共送給他們四匹馬,兩天來與皇子與野狗共乘一匹,霸子和小石各一匹,剩下一匹馬轡前的繩子則綁在霸子那匹馬的鞍上,一路跟著賓士。
「也是,畢竟是皇子大人嘛。」野狗一笑,放開了少年,朝霸子打了一個響指,除了用餐和睡眠外不曾停下過的馬蹄停了下來,「霸子,將馬牽來吧。」
不知怎地,這些話聽在日經皇子耳裡,總有一股說不出的諷意。
「皇子大人請。」
日經輕輕一躍,跳下野狗的馬,許多天來算是第一次得到「人身自由」。
山林裡的涼風一下子席捲了他,他縮縮脖子,俐落地爬上馬,「駕!」率先便將馬策了出去。
被拋在後頭的前強盜頭子和他的手下,相互看了一點,娃娃臉青年忍俊不住:「老大,咱速度也要快點了。」
「走吧。」野狗看看空虛的手臂,再看看皇子快要消失在前方的身影,沒有表情地道:「皇子大人可急著呢。」
一開始迎著風的感覺非常舒服,身體像是要飛起來,皇子的騎術並不特別高強,不過也是自小經過名師指導,姿態相當端正美麗。
第一個時辰還沒有感到異狀,到了第二個時辰,除了被野狗「欺負」的經驗外,不曾受過太多折磨的皇子尊臀開始感到不對勁。
在沒有馬車、沒有靠墊的情況下趕路,實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兒。之前有野狗這人體靠墊的保護,雖然不時要被吃豆腐,身體倒是沒有受到太多傷害,哪裡知道不過是自己騎個馬罷了,大腿內側好似便磨傷了,一抽一抽地傳來疼痛感,不是不能忍受,卻又讓人不舒服。

我的確是嬌生慣養的皇子大人啊……日經苦澀地想,比起練武多年的弟弟月緯,難怪軍人比較支持他,長久以來一直以為是大將軍從中幫助的關係……在失去所有一切的時候,皇子大人才反而能真正看透自己的缺乏之處。

但現在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可惡,好像越來越痛了……回到野狗的馬上肯定會舒服得多,但他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好!」後頭傳來小石緊張的喊聲,皇子回頭,恰恰看到一支利箭破風朝自己射來,幸而蘭真的馬都不是普通良駒,幾下縱躍險險拉開與攻擊者的距離。
「嘖,真是緊追不捨。」野狗大爺哼了一聲,瞬間加快了馬步來到日經身邊,「伏低一點,想變成箭靶嗎?」
「不是變更路線了嗎?怎麼還追來了?」皇子大人趕緊低下身軀,貼緊馬背,「蘭真會不會已經……」
「還有心情考慮別人?」野狗撇了撇嘴,「說不定正是他出賣了我們。」
「出賣?」
「若不是小石先探了路線,一開始便不是走那小白臉建議的路,恐怕老早就被追上了。」
「他……」才正要抬起身子,便見野狗突然變了表情。
「趴下!」大掌將他的被緊緊按住,兩匹馬並排賓士,後頭已經傳來霸子和小石遭遇襲擊的打鬥聲,巨人兇猛的大吼伴隨者敵人的哀嚎令日經才正微微放心,一支利箭正好恰恰刷過他的頭頂,劃落了他幾根初生翹起的頭髮。

「真不該讓你自己一騎。」野狗咕囔著的聲音令他升起不滿,他可是堂堂皇子,單獨一騎又算什麼!
還未在內心反駁足夠,又一支箭飛馳而至。這種時候,就算野狗有心想保護他,也不如共乘一馬時要來得簡單全面了。
蘭真的馬好,仍比不上蒼鷺族為追殺二位皇子所特別派出的寶馬血統優良。
第四、五箭左右的時候,皇子大人的馬馬屁終於被射中,並嘶叫直立起來。日經皇子一個措手不及,便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打了兩個滾終是減輕了受傷的程度。
野狗也馬上停下了馬,剛剛躍下要靠近皇子大人,並被兩三支落在跟前的箭阻止了腳步,果真不愧是蒼鷺名駒,一盞茶的時間內便趕了上來。
這是生死交關之際,野狗非常明白。
將初出江湖時便貼身藏著的兩把愛刀從腰間抽起,瞬間滾到敵人馬腹下,先劃開兩匹曾被三郎視作良駒的高大黑馬的肚子,血噴濺出來的同時野狗已經躍起,趁著馬上騎士重心不穩的同時一刀一個割斷了脖子,動作乾淨俐落,完全不負他帝國第一強盜的赫赫威名。

但還來不及讓皇子大人為野狗的身手表示滿意之意,第二、三撥追兵很快就到了,野狗身手再快,也是雙拳難敵四腿,就近近身攻擊,一次也只能解決一人一馬。
日經皇子沒有猶豫,之前的經驗已經狠狠教訓過他,這種時候他除了趕緊逃跑外,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他轉身就跑。
但這樣的腳程,沒有半盞茶功夫就要被追上了吧!
敵人出乎想像的多和難纏。野狗一出手便殺了兩個同伴的能力雖暫時能震懾追殺者,卻無法阻擋他們完成任務的決心。他們分工合作兵分二路,兩個腳步不停往皇子大人後頭尾隨追去,剩下的便將野狗圍在中間,準備以多勝少。

除了小時候曾經受到另外一個強盜教過用到的方式外,野狗並不曾拜師、不曾學過任何正式的武藝。他的殺人技巧來自長期在刀口舔血的歲月,哪裡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他就攻擊哪裡,刀起刀落決不心軟,沒有任何道德感和罪惡感,就算是被視作是下三濫的打鬥方式,他用來也毫不避諱。

一個、兩個、三個……對敵時太過急躁是不行的。野狗非常明白這點,要殺人的話刀子就要插得夠深,不作得徹底,給敵人或被搶的物件一點點反撲的機會,最後倒楣的一定是自己。

但那傻皇子手無縛雞之力,自己才稍稍一碰,他腰便軟了,哪裡能抵擋得了來自北方的殺手?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解決黑衣追兵。當初自己發現他的時候,居然還穿著紅衣躲在綠草中,簡直就是在叫人攻擊他……
不可以急躁。野狗警告自己。不能心亂。
無論如何,只有自己是最重要的。
他相信皇子想當然爾也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和野狗分開了。
日經皇子一邊奔跑,一邊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山林裡這樣的地方很多,皇子大人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快點下定決心。
說不定野狗很快就會跟上來了……有這樣想法的自己,實在是太軟弱了!
咬咬牙,朝草叢茂密處鑽了進去,長長的芒草劃破他的臉頰和手臂,吃痛之下腳步也不敢稍停。
皇子逃進去的地方其實沒有路,追殺者的馬蹄聲已經近在身邊,一邊想著要離得越遠越好,一邊又不敢動作太大,慢動作前進的樣子顯得有些可笑,他聽見咻咻傳來揮劍的聲音,那些該死的傢伙居然拿劍劈起草叢來……

追殺者又不是傻瓜,他想,笨蛋都知道自己有可能躲在這裡。
不可以停下來。
他一邊注意著敵人的方向,一邊緩緩移動腳步,揮刀的聲音慢慢遠了,似乎往反方向搜尋過去。他才剛剛喘了一口氣,準備一股作氣奮力往後跑,哪裡知道一個踩空,他沒能刹住腳步,竟往下跌去。

墜落的速度快得驚人,啪啪啪壓落不少枝葉土石,他連聲音都還來不及發出,就發現自己重重摔在一蓬樹頂,緩了勢頭之後,被彈至地面,雖然不至於直接落地,但一瞬間,他覺得劇痛四面八方而來,四肢像是都斷了,連一點點都無法動彈。

會死。
這樣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就這樣一事無成,充滿諷刺地死在這荒山野地。
沒有人找得到他,無論是敵人還是同伴。
想到同伴這個詞的時候,腦海中不是浮現跟著他已有十年之久的疏葉楓,不是幼年時相交的同窗,不是議政廳中相交的文官好友……
他居然想起了野狗。
這個男人徹底地摧毀了他的某些東西,可是卻帶給他希望。
明明是如此不可信任,卻又忍不住想要倚靠他。
可,他是一個強盜。不是那種俠義故事中劫富濟貧的好人,而是殺人不眨眼──方才才見到他殺人的手段,沒有絲毫猶豫,一點遲疑。
有一天,他也會這樣拿刀對著自己嗎?皇子突然沒有了自信。
可那又如何?自己就要死在這裡……
實在痛得無法忍耐,在這種地方昏厥過去,說不定還會被野獸吃掉。
說不定追兵已經聽見他剛剛掉下來時的動靜,正要下來給他最後一刀。
說不定他馬上就要血流過多,傷重不治。
能死在這個地方,或許還比較輕鬆……他半闔著眼睛,試著保持清醒,試著忽略疼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日經皇子渾身濕冷,意識模糊。
好像沒這麼痛了……他感覺,也許他的時間就快到了。
耳邊傳來彷佛走獸經過草叢的沙沙聲,日經皇子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他也不想再辨認、再期待,乾脆就閉上眼睛吧。
似乎有這樣的說法,人之將死前,總會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事蹟,以及最在意的人或事。
日經皇子什麼都沒有看到,他覺得自己總算能沉浸在黑甜鄉中得到平靜,只是不知為何,像是在水裡待久了會有漂浮的虛幻感一般,他總覺得頰邊老是能感受到被胡漬輕輕擦過的粗糙搔癢感,彷佛是那個男人就在身邊。

如果可以的話,那時候還是跟他共騎一匹馬就好了。
也許不會死。也不會離開他。

下雨了。
野狗將雙刀合攏於一手,另一隻手掌心向上,很快地便盛了雨水在手心。他朝臉上用力一抹,去掉了幾乎要妨礙視線的泥汙血塊。
雨水刷過他的身軀,血像是奔流的小溪般縱橫交錯,大多都不是他的血,而是他腳邊倒下的數具屍體的。
這些追兵都不是好易與的,那小皇子,說不定已經逢難了……
野狗很少會有後悔的感覺,他比較喜歡讓別人後悔。
他想起少年潔白的頸項因為高潮而繃緊的線條。他的回憶很少是這麼畫面美好的,大多時候,他想起的會是物件最身陷淫欲的那個時候。
少年皇子當然也有,他根本生來就很有天份。
那美麗的肢體一直讓野狗很是著迷。就算是疲累不堪的現在,依然如此。
野狗暗罵了句髒話,其意義之粗俗,若讓皇子大人聽見恐怕會當場翻臉。
「還活著的話,就把自己洗乾淨腿張開等著老子吧!」
落下狠話,野狗沒等兩個手下跟上,留下暗記,循著皇子逸去的路線逕自去了。
順著暗殺者的馬蹄,野狗先找到了那兩個追著皇子去的追兵,兩個黑衣騎士正佇在草叢中搜索著,野狗避在角落樹後,趁著雨勢視線不佳,一個兩個綴上去便抹了脖子,敵人清除之後,才敢放聲喊起人來。

「喂──」
除了雨聲風聲外,什麼都沒有。
難道已經逃離此地?
不可能,憑小皇子的腳程,哪有可能跑得過敵人的快馬。
肯定是躲到那兒去了……看來這次躲的倒還有點水準……
但若是聽見自己的呼喚,又為什麼不出來?
難道……是想脫離自己手裡……
想到了這一層,野狗不禁陰下了臉,強盜也許沒有道德信義可言,但處理起背叛者,從來就不可能手軟。
利眼定睛四望,那兩名已經被殺的追殺者一路將這附近的草叢劈斷將近一半,皇子這麼大個人,很難遮掩得住……或許不在這一帶,野狗轉身尋到被綁在附近敵人留下的駿馬,一個縱越,決定往前面一些找尋。

上馬之後,視線便又高出不少,野狗正要策馬賓士,突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有一片樹頂恰好就出現在草叢的最遠端處,再過去便是懸崖,樹應當是生在懸崖邊上,因此只露出了頂端的部分。
不妥之處在於,他看見靠近樹頂那些枝枒綠葉,有被折損了一小塊。
不會吧……野狗想,樹會被折損的理由有很多,或許正是躺在地上那兩具屍體剛剛幹的好事。
這些追兵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有可能會找不到一個嬌生慣養沒有在野外求過生的皇子嗎?除非……
野狗策馬往樹的方向過去,很快地便來到懸崖邊上,他心中一涼,除了樹枝有被拉扯過外,土石也有滑行過的痕跡。
又罵了一聲髒話,野狗跳下了馬,解下腰帶綁到樹幹上去,準備要下去瞧瞧。
「老大!」此時霸子和小石正好追了上來,兩人身上也都血痕交錯,尤以霸子肩上那道足有三寸長的刀傷看來最怵目驚心。
「你們來了。」野狗點點頭,「幫我看著馬,我要下去看看。」
小石頓了一下,突道:「老大,你總說執著的人是天下最傻的蠢人……不是嗎?」
野狗面無表情,並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霸子,把你的腰帶也給我,繩子可能不夠長。」
巨人看看小石,再看看野狗,「老大,小石頭在問你問題呢。」
「難道你們兩個還不蠢?」野狗忽笑,「小石,你不是早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氣溫也越來越低,他是強盜,這點痛苦不算什麼;但日經不是,他猶記得當時光咬他的肌膚,男孩就會傳來痛楚的呻吟……
「老大請用。」小石解下自己的腰帶,霸子見狀,也趕緊解下自己的一起遞了過來。
「你可別後悔。」野狗拿過腰帶,表情一緩,「小石,我已經夠後悔的了。」

第三章

皇子大人聽見的沙沙聲並不是幻聽,也不是有野獸靠近……要這麼說好像也沒什麼不對,因為靠近他的,正是野狗。
好淒慘的樣子……野狗將他抱起,比被自己這樣那樣的時候,還要淒慘。
探探鼻息,確實還有氣,腳應該摔斷了,呈現不自然的曲折。
但其它看來似乎還好,肌膚上有著黑紅的擦傷和瘀血,外傷是不會致命的。
野狗脫下外衣覆蓋在少年身上,用小石的腰帶把人縛在背上,尋回垂降的腰繩綁到腰上去,拉了一拉,上頭便傳來拉力,將兩人慢慢拉了上去。
「找到人了?」小石湊了上來。
野狗點點頭,將人在背上放下,「果然是摔下崖去了,不過笨人有傻福,命倒是保住了。」
「方才我先去探過了,半裡外有間破房,到那先歇歇吧。」
「走。」
破房是山下獵戶入山時用來過夜的臨時住所,野狗趕緊將人平放安置好,「快生火,打點水過來。」
霸子搬來破屋旁堆放的柴薪,因為下雨的關係有些潮了,並不是那麼容易將火點起。弄了老半天,總算在小石提了桶水進來後,將火順利生起。
野狗這邊則先將皇子大人身上骯髒潮濕的衣服整個剝下來,用破屋裡灶上的破布蘸水將人整個擦了一遍。
腹部上有一大塊泛著青紫的瘀青;背上則被樹枝劃了一道半個指節寬兩隻手指長的傷口;右腳踝整個腫起,左腿斷了──幸而斷得乾淨俐落,野狗使勁一扭,那錯位的骨頭硬是讓他推回了原位。

原本陷入昏迷的皇子大人,這下被生生痛醒過來。
「唔……」眼淚都飆出來了,皇子大人覺得眼前一片朦朧,只有腳上的痛楚真實而劇烈。「好痛……」
「乖。」野狗小心翼翼地將他摟進懷中,「痛就代表還活著。」
「野……狗?」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是你?」
「是我。」野狗笑道,「只叫你逃,可沒要你跳崖啊。」
「……」皇子呆了一呆,鼻頭有些酸,沒有想到自己還能見到這個人。
但這樣的感動也只有短短一瞬間,下一秒鐘,鼻頭酸楚的原因,乃是因為身上的傷勢太過疼痛的關係。
「好痛……」這樣微軟的鼻音,皇子自己沒有自覺,不過一向會讓野狗大爺心中蕩了一蕩。
這種時候還可以發情,可見自己真的陷得很深了。
「老大,皇子大人不治療不行的,要不,我和霸子去綁個大夫回來吧?」
「也好。」
日經皇子目瞪口呆地聽著強盜們的對話,只見野狗又道:「也弄點傷藥回來,你們倆身上也有傷吧?」
「我沒有事。」小石笑道,「霸子幫我擋下了不少。走吧霸子,我知道哪裡有好大夫!」
燃燒的柴火讓破屋慢慢溫暖起來,待在野狗的懷中,讓皇子享受了短暫的溫馨時刻……之所以說說是短暫,是因為他感覺到……
「野狗!」氣弱但生氣的聲音。
「嗯嗯?」沙啞又輕快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
「我能幹什麼?」
「居然……」居然給我硬了……躺在野狗懷裡的皇子大人,疼痛之餘,還是能感受到背後起伏起來的弧度。
「噯噯,我是個男人嘛……皇子大人又沒有穿衣服……」
你是個禽獸吧!皇子大人在心中高聲反駁,「放我下來。」
「這兒不是皇子的房間,稻草堆裡可是很冷的。」
「放我……」
野狗手一松,皇子大人差點滑了下去,他驚叫一聲摟住了野狗的腰,「野狗!」
「別下去吧。」野狗在他耳邊悄聲說著,他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臉紅是因為氣溫越來越熱,還是因為野狗話裡的親昵感。
「我幫皇子大人揉揉。」
明明應該是健康的推拿,被野狗作起來,為什麼可以這麼不健康?
野狗大掌滑過他敏感的乳尖,讓那溫暖的櫻色因為接觸到冰冷的掌心,而色澤暗了下來,然後輕輕撫在他足有野狗一個手掌大小的瘀青上,慢慢揉著。
日經皇子吃痛,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軟弱的聲音繼續出來。明明傷口痛到無法忍耐,他卻覺得,野狗的觸摸更清晰得讓他難以自己。
「哎呀哎呀。」野狗呵呵的笑聲讓他覺得非常討厭,但更令人討厭的,還是自己沒有辦法忍受被撩撥的身體,「不要忍耐啊皇子大人,野狗會幫您的。」
說得好聽,手卻仍很有規律地用掌心推著瘀血,推到靠近下方的時候,手指會裝作不經意地拂過少年被剃過,短短的毛髮,毛髮牽動著下方蠢蠢欲動的性器,疼痛之中分外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太陰險了……沒有辦法反抗的少年,咬著下唇心中恨恨,「我、我是傷患!」
「所以要更加小心哩。」野狗一隻手持續幫他揉瘀,一隻手伸到他的下身去,先逗了逗男孩半垂的陰莖,在男孩開始喘息的時候,從根部一手攫住,搔搔兩顆小巧的彈丸,再捋動起莖部來。男孩難耐的呻吟是他最好的配菜,野狗覺得自己也快要爆發了,趕緊加快了愛撫皇子大人的速度,讓皇子大人先一步得到高潮。

噴射時的爽快感讓皇子一瞬間連疼痛都忘記了,野狗粗糙冰涼的大掌不知何時熾熱了起來,倏地又探到了他的大腿內側……皇子突然驚覺自己腳上的傷,「野狗……不要……」

「皇子大人傷得這麼重,我會更小心的。」
我是要你住手,不是要你更小心啊啊──皇子在心中用力怒吼著,現實裡卻只是皺了眉頭,別有一番可憐兮兮的味道,野狗心中情潮洶湧,用舌舔去少年眼眶裡的眼淚,「乖,把腿張開。」

「不……」含著眼淚看著野狗小心地分開他的雙腿,沒有發現竟男人完全沒有讓他多痛一分,「你不要太過分了……」
「呐,幫我夾著就好。」
一根粗熱堅硬的棒子竄進他的兩腿之間,他下意識地便夾住,男人呻吟一聲,「唔……」然後開始就著他的腿間抽動起來。
「野……野狗……」臉熱辣辣地燙了,日經皇子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明明沒有被插入,他卻覺得野狗正在貫穿他的身體,插到最深處的時候,男人陰莖的頂端恰恰可以觸到他的囊袋,發出拍打的聲音。

「野狗,好熱……」
男人的抽插彷佛永無止盡,就在皇子覺得自己大腿內側的皮,很有可能要被磨掉一層的時候,野狗終於射了出來。
腥白的濁液大量噴濺在皇子大人的大腿、性器及腹部上,他感到腿中間的肉杵總算軟了一些,忍不住不自在地想挺腰讓它滑出去……
「噯,這樣更不好……」少年的腿被精液搞得滑溜溜的,腰還這樣往上提……這起不是在玩火嗎?
扣住少年的腰,讓他沒辦法起身,但已經阻止不了再度賁起的性器,「這次用手吧。」野狗張口含住少年的耳垂,「這可是您點起的火……」
一邊想著這是什麼鬼話,皇子大人一邊還是伸出了手,握住那幾乎要和自己的手腕一樣粗的兇器,還等不及他出手勒動,野狗的大掌已經覆蓋上來,抓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擼動起來。

「唔……野狗……」這個姿勢會動到腳踝和腰,沒有方才舒服,皇子大人正要抗議,抬頭卻看見野狗的喉結滾了一滾,發出野獸一般的低鳴,再朝下一看,恰恰目睹火山爆發的那一瞬。

皇子臉上一濕,正好被噴了一頭一臉。
這下……不可能息怒的吧……
野狗看著他的體液順著皇子大人的鼻尖滴下來的震驚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呐,我幫皇子大人擦擦澡吧……」
「野狗!!」

當小石和霸子順利帶著不知從哪劫來的藥品、大夫回到破屋的時候,看到的正巧是這一幕。
他們的老大正輕手輕腳地把人趴著擦拭著身體。那模樣……嗯,連這麼崇拜支持老大的小石,也忍不住覺得皇子大人也太辛苦了……
「唷,回來啦。」野狗回頭一笑,並不在意自己渾身赤裸被看光光,不過倒是記得用衣物將皇子大人的下身給遮上。
小石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包袱傳來陣陣食物的味道,「老大,先吃一點東西吧。」
「大夫呢?」
「在這。」一個可憐正在顫抖的年輕男人被霸子扛在肩上,手上則提著看來像是藥箱的東西。
「霸子,快把人放下。」小石道,「大夫,幫我老大看看吧。」
被放下的年輕人露出畏縮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怎麼被「強迫」來的,「病……病人……是、是那一位嗎?」
「是這一位。」心情很好的野狗大爺指指趴在他腿上的男孩後腦杓,「他摔斷腿,我幫他接回去了……可還是挺腫,另外,也有些內外傷……」
「我、我看看……」年輕大夫腳步顫抖地靠近,那男人身上的蠻橫之氣實在太重,若不是正笑著的話,說不定他就要一頭嚇昏過去……
走到強盜頭子的身邊,大夫蹲下了身,在野狗的同意之下,將少年翻過身來,一眼便能見到男孩腹部被揉過的青瘀……瞬間,屬於醫者的職業魂被燃起,「這可能是體內有傷,不可輕易自行亂揉……萬一傷到臟器就糟了……」

男孩原本因為疲累而閉著的眼睛,此時因為聽見他的聲音而猛地睜開:「冬青?」
年輕大夫因為被叫出名字而抖了一抖,難以置信地看向少年的臉,那熟悉的面孔不正就是……
「日經殿下!?」

小石抓到冬青的過程也很神奇。
柳溪附近的村落其實是沒有大夫的,只有一個小小的藥鋪。
小石就是準備搶劫這間藥鋪,順便擄走明白幾分藥理的掌櫃的。
哪料到也不知走了什麼運,這間小村莊裡的小藥鋪,今天熱鬧得不尋常……掌櫃午時才剛剛接待了一個馬販和他的弟弟,下午店裡又來了一個大客戶,一出口,便要下他小小店鋪裡的大半藥材,這大客戶,就是冬青。

掌櫃的雖然不明白這客戶為何不到城裡去買藥,卻偏偏上他這裡來買,可上門的就是客人,能賣當然儘量賣。
當掌櫃的還在幫大客戶秤斤秤兩地算錢的時候,店裡又闖進來了兩個陌生人。
一個是高壯得嚇人一臉橫肉的大漢,一個是乍看還以為是少年的青年,一進門,還沒說一句話,刀子較亮出來了。
「大爺……我們小小藥鋪沒有錢的啊……」
「誰要你的錢了。」娃娃臉青年笑得非常和氣,如果不是用刀抵著掌櫃的下顎,掌櫃的說不定還會想倒杯茶請他呵。「有人受傷了,想請您去一趟!」
「這……」掌櫃的顫抖著腳,他的客人看起來比他嚇得更厲害,已經軟坐在地了。「我……我不是大夫……」
「是不是無所謂。」小石道:「會治傷就好。」
「可……」掌櫃的又道:「這鋪子裡已經沒有傷藥了……」
「小石頭,幹啥跟他多說呢?綁走就是。」大漢發話了,「這裡藥櫃也不挺大,我扛得走。」
掌櫃的簡直要昏倒了……羡慕的看著已經先一步昏過去的大客戶,咽了咽唾沫:「呃……藥都被這位先生買去了……」
「賣掉了?」娃娃臉青年挑了挑眉,「所以說……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大夫?」
「很有可能!」掌櫃的非常沒有義氣地回答。
「喂!」小石蹲下身靠近那個已經厥過去的男人,拍拍他的臉頰,「喂!醒醒,有話問你!」
男人此時就算是醒來,肯定也不敢睜開眼的。「再不醒來的話,剁掉你的右腳,反正大夫沒有腳也無所謂吧?」
看你長相這麼可愛,怎地說話這麼兇殘?
男人只好睜開了眼睛。
「你是大夫吧?」兇惡的口氣,讓人沒有說不是的空間。
男人又只好點點頭。
「很好。」小石一笑,「霸子,把人和藥櫃都給我扛走吧!」
「別別別……別!」掌櫃的誓死也要保護吃飯的傢伙,「藥櫃裡頭都空了,藥都在這位大夫的藥箱裡了!」
男人無奈地看了掌櫃的一眼,突然之間被大漢頭下腳上整個扛起,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被送到野狗和皇子大人眼前。

「認識的人?」野狗問。
「是,這位疏葉冬青大人,可是帝國議政廳裡的諫議大夫,若你們不曾聽過,可也該聽過『冬青花,不可折』這個稱號吧?」
霸子一臉疑惑,小石倒是露出恍然的表情,不過下一瞬間,又胡疑地看著這個膽小的男人:「皇子大人,這傢伙膽子小得很,不像傳說裡那個以文官之身和大將軍周旋的那個人呐……」

日經皇子噗一聲笑了出來,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忍不住又呻吟了一聲:「傳說嘛,總是有些言過其實的。這傢伙從以前就很膽小,可總會在大事上出乎意料的膽大包天。」

名為冬青的男人臉皮紅了紅,似乎從被強盜擄走的慌亂中鎮定了下來:「殿下,讓我先看看你的傷吧……我小時在太醫院待過……」
「勞煩了。」
野狗將皇子大人上身撐起,露出腹部的青瘀出來。冬青用手觸了觸皇子的傷處,又看了看雙腳腫成一大包的腳踝,然後打開藥箱,挑了幾味藥,研磨後塗在淨布上再覆蓋到皇子的傷處上,日經只覺得被一股清涼的感覺包圍起來,那熱辣的疼痛,果真退去不少。

「冬青,你怎麼會在這個地方?我聽說蒼雁將宮裡人都圈禁起來了。」
「殿下有所不知,城破當日,還是有不少人出來的,我們議政廳文官雖比不上武人們可以保家衛國,但也深知留得青山在的道理,於是化整為零,散往南方夜燭再聚。」

「那你買那麼多藥幹嘛?」小石問。
「這……」名叫冬青的男人似乎還是挺畏懼這個談笑間就能出刀的娃娃臉強盜,「我聽說某些北方產的藥草,蒼雁已經禁運到南方來了,想說能買一些是一些,帶過去有備無患……」

小石挑挑眉,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亂世裡帶著錢可比帶著藥管用多了。」
「這倒是……」男人露出局促的表情,「皇、皇子殿下……我能請求您一件事嗎?」
「說吧。」
「……因為買藥的關係,我已經身無分文了……能否讓我跟隨您往南去?」
「那有什……」皇子大人頓了一頓,抬頭看了看他正趴著的大腿的主人,「野狗、咳,野,你怎麼說?」
野狗大爺一邊作出沉思的姿態,一邊卻將手探入皇子大人蓋在下身的薄被裡,「皇子大人傷這麼重,有個大夫在身邊,也是不錯。」
「野、野……!!」皇子大人有苦說不出,只好緊緊咬著下唇忍耐著,「冬、冬青,你就跟著我們走吧……」
疑惑地看著皇子大人額上突然冒出的薄汗和漲紅的臉色,「殿下,您怎麼了?怎地突然發燒起來?難道是傷口……」一邊說著一邊就又要靠過去。
皇子大人正處非常尷尬的狀態,還又不能生氣,只好大聲道:「冬青,我沒事了!你……你先下去吧!」
冬青愣了一愣,此地乃山下獵戶搭建的破屋,除了這一室,哪還有什麼地方是可以「下去」的?
「走吧!」小石哈哈一笑,攬過這臨時大夫的肩頭,「接下來是皇子大人的私人時間了。」

派出去追殺皇子的隊伍非但沒有成功,還居然連一個都回不來,端坐在皇座上的男人沉下了表情,在黑暗的宮店裡。
此時天仍未亮,距離部下們進宮議政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新帝國的統治者卻沒有辦法安睡,早早便來到了這個代表著權力中心的地方。
月緯受過大將軍的訓練,能逃過一劫或可理解,可日經呢?他只是個軟弱的皇子,為何也能安穩存活至今?
蒼雁感覺自己的頭劇烈的痛了起來。
自從決定要坐上這個並不舒服的皇座,他的頭痛毛病就不曾停止過。
這可能是一種代價也說不一定。
再怎麼痛,這個皇座也不會給人任何舒緩的空間……你只要軟弱的向後一靠,那堅硬冰寒的觸感就會瞬間凍僵座上的人,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被皇座上雕著的龍形圖騰堅硬的角給刺傷……

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會把這張惶座讓給任何人!
蒼雁眉間的刻痕日益加深,臉上的表情隨著登上皇位的日子越久則越加冷峻,就連他的妻子,花漫氏出身的花漫丹若……也已經好些時日,無法靠近他的身邊。
他其實還很年輕,可他卻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兩位皇子的性命非除不可,必要時候,就動用軍隊吧,他想。給好百姓一個好的印象固然重要,但有些愚民就是不明白帝國交替人事變遷的道理,只要給他們一個像是皇子還活著這樣的盼頭,對他們再好,還是不可能歸心向你。

也不能忽略北方狼族的入侵……
帝國最北方乃蒼鷺氏的領地,可再北一些,到達葛瑞德草原以北,有許多支遊牧民族在大草原上生活著,一般來說,以放牧牛羊馬匹為主的民族,因為四散在大草原中,各據山頭,很難出現可以統一各部族強而有力的統治者,就算武力強盛,也通常會消耗在沒有停歇的內鬥之中,並不威脅到帝國邊境。

可這個平衡,卻被一個狼族的統治者給打破了。
這個竟能將草原各部族統一的男人,才是讓蒼雁睡不安穩的主要原因。
雖說目前的情報都不曾顯示,這個男人會有興趣往南繼續他的征伐之路,可蒼雁還是不能安心……舊帝國時期,也曾將皇室的公主,二皇子月緯的姐姐藤蘿公主嫁過去和親,但是否能擋得住這個男人的鐵蹄,沒有人可以保證。

皇座上的男人淡淡地呼了一口氣。
天好像就快要亮了。

日經皇子南下遠征團正式成立。
馬匹就是當日殺手們騎來的神駒們,理所當然的,皇子的位置就在野狗的懐中,沒有看過皇子這副模樣的前諫議大夫疏葉冬青,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皇、皇子大人,身為諫議大夫,我、我不得要提出諫、諫議……那、那個身、身為皇子,身不正何以為政……至、至少不要……」
皇子身後的強盜頭子手一伸,將皇子殿下隔絕在冬青視線之外,「走開。」
冬青咽了一口口水,「這、這是身為皇、皇子……」
皇子背後的男人一雙原本慵懶鳳眼略略睜大了些,冬青便覺得自己彷佛被猛獸盯上了,忍不住又退後兩步,「我……」
「你什麼?閉嘴吧。」小石從後頭將冬青拽走,將他拋上馬背,「皇子大人傷得這麼重,你不會想讓他自己騎一匹馬吧?」
「這……」好像有些似是而非……冬青想,不過迫於「情勢」,他也是獨木難撐大局,畢竟物件是皇子的「新侍衛」們嘛……
還蠻容易自己替自己找理由的冬青大人,不甚熟悉的操縱著馬,背著他裝滿了草藥的大醫箱,顯得有些顛顛倒倒狼狽不堪,原本騎在後頭的霸子很快便越過了他,卻在越過的那一瞬間一手接走了他的醫箱,讓他一個重心不穩,險些摔下馬去。

緊緊抓著韁繩,冬青緩過一口氣,哀怨地看著他遠去的醫箱和背著他的巨漢,如果這是為了幫忙減輕他的負累,能不能更溫柔一點啊……
「藥可比人重要。」小石越過他時則這麼說道,「不快點跟上的話,嗯……也無所謂。」語畢輕鬆一笑,好像拋下他跟拋件垃圾一樣容易,用著教人怨恨的優美騎姿快速遠去……

不得不再強調一次,長得這麼可愛,為什麼個性這麼差啊……
冬青嘴裡喃喃說著,沒有太多騎馬經驗使他只敢用一般速度前進,大不了……便循著他們的馬蹄印走就是了……
就在冬青前方約莫一百丈遠的地方,野狗和皇子的馬正快速賓士著,日經將臉埋在野狗的胸口,才稍稍能抵擋那會刮人的寒風。
「野狗,還要多久……」
「嗯,再兩天吧,這馬速度不錯,不休息的話,也許一天半就到了。」
「不休息了吧。」
「這怎麼行。」
「我的傷不礙事,冬青的醫術很不錯。」
「不礙事嗎?那便好了,咱們非休息不可!」
「為什麼!」
野狗哈哈一笑,「當然是要好好享用了,皇子大人可別忘了,您的身體可是野狗我的報酬之一啊!」
一時氣結,卻拿這男人毫無辦法。日經皇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之後的路。
夜燭城的將軍蘭恕是個正直的軍人,日經皇子見過他幾次,大多時候都是因為蘭真的關係。
這位兄長疼愛弟弟的程度,還蠻令人目瞪口呆的。
蘭真當時已經有十三歲了,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引起他人的保護欲,可稍微瞭解內情的人都會知道,蘭真其實是一個很「男人」的人。他的冒險性格隱藏在彬彬有禮的殼下,用外表的溫馴掩飾心中爭強的一面。可以說,只要認識了蘭真,就算是貴族之後的少年們,也沒有人敢隨意輕慢欺侮他的。

可這位兄長大人卻能夠在每年一次進都城高達面見皇帝時,替自己的弟弟帶來與多家鄉的特產。從小孩子喜歡的甜食到蘭真小時最喜歡的用具,千里迢迢只為帶上這些長大的少年已經不是那麼喜歡的東西,希望一解弟弟的思鄉之情……

那足以將學堂淹沒的甜食數量,差點嚇壞來教導的先生……也讓蘭真臉色無比尷尬,既無法對兄長的愛有所抱怨,卻又受不了被這麼當小孩子看待。
這是日經擁有關於過往的有趣回憶之一,當時候的他們,其實都還只是孩子而已。
關於蘭恕的戰績也有頗多聽聞。蘭恕並非猛將型的將軍,他的外表清瞿瘦高,乍看還以為是個文官,但胸中實有謀略,在和南方邊境異族征戰時,常以智取敵人為多。

日經認為,對蘭恕來說,支持哪一位皇子都無所謂,他忠於帝國,帝國的王位只要是皇子登上就好……所以速度很重要。可、剛剛想的沒錯,蘭真也是很重要的一個變數。

想起這位生死未卜的童年友人,日晶心中掠過一絲不安……自己似乎還是作錯了,就算比月緯晚些,若能跟著蘭真一同回去,獲得蘭恕支持的可能性豈不更大?
但這樣想也太過理想了……蘭真畢竟代表蘭氏的態度,先不論蘭氏支持的是自己還是月緯,說不定,支持蒼雁這個背叛者,也在他們的選項之中……
最重要的是,蘭真和楓現下的狀況,不知是如何了……
「想什麼想得可真專心。」抱著他的男人輕輕一喝,奔騰的馬蹄立刻停頓下來,不愧是訓練有速的軍馬。
「為什麼停下?」
「哎,已經晚了,該是休息時間了……」輕手輕腳將他抱下,「小石和霸子尋柴火獵吃食去了,皇子大人先靠著休息一下,恢復體力吧。」
很想反駁說他不需要,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趕快抵達夜燭……可野狗的眼神非常的堅定不容置疑,身為高高在上的皇子大人,也不禁覺得氣勢不如人……
剛剛躺下,才發現自己的腳幾乎快要沒有感覺了,腹部的瘀青雖然疼痛緩和了很多,可不小心碰到的話,還是會讓人痛得一抽一抽的。
肚子也有些餓了。
就算因為這次的歇息,讓月緯搶了先機,也不是沒有奪回主動權的方法。
關鍵就是蘭真。而自己,曾經見過蘭真。
想好了對應的辦法,皇子大人於是安心地躺了下來,享受野狗百年難得一見的體貼心意。
對了,好像忘記了什麼?皇子想。
但在想起什麼之前,他便因為疲累關係,陷入睡眠之中。
當月亮走到頭頂的時候,冬青這才發現遠處有一小團微弱的篝火,正若隱若現地閃爍在樹林之中。
終、終於追上他們了嗎?冬青在心中默默垂淚,騎了一整天的馬,不但腰酸背痛而且腹饑如燒,不知道在已進入子夜的現在,是不是還有晚餐可以吃……
可憐的冬青大人,沒有想到那名為小石的強盜說的竟是大實話,這一路上竟真無人看顧他……
自己只是一介體弱文官,能受得了這一整天的勞苦奔波,連自己都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也不會跟這些強盜一般計較。只要能有些吃的就好了……
下馬的時候腿軟到不行,冬青抖著雙腳往光亮的地方緩慢地走了過去
卻在靠近光亮約莫兩丈處時聽見了異聲。
他嚇得停下腳步,仔細側耳傾聽,卻聽見了他的天敵娃娃臉強盜小石的聲音,正用沙啞的聲音喚著:「霸子!」
心中一喜,此時放下心中成見才是上策!
抱著終於可以休息了的想法,冬青撥開枝葉,往小石聲音的方向去了。

「小、石……」
冬青突然覺得不對勁,聲音低了下來。他漸漸聽到的,除了小石的聲音之外,還有霸子短促的低吼聲,以及摩擦的樹葉般的沙沙聲。
一開始的歡天喜地頓時冷靜了下來……
其實靠得已經很近了……近到把眼前的枝葉撥開,便可以見到小石和霸子的程度……
但冬青就是沒有勇氣撥開它。
「別、別再弄了……」暗啞的聲音和冬青印象中活潑開朗的調子完全不同,簡直像是被別的什麼人附身似的……「唔……啊、哈……」
不、不會吧……冬青癱坐在地,不只是因為餓昏了頭的關係,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受到的衝擊太大。
不過,真正大的衝擊,在冬青屁股著地的那一刻,才連續襲擊過來。
坐下去之後,因為視線低於樹的茂密枝葉,反而從下方的空隙裡,將前方風景一覽無遺。
青年渾身赤裸地跨騎在大漢的身上,兩人的下身嵌合在一起,呈現小石在上,霸子在下的姿勢。只見霸子的手用力揉著小石肌肉結實的臀丘,一下一下向上頂著娃娃臉青年的後庭,從背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從每一次的撞擊裡所發出的呻吟聲中,發現青年的興奮。

「霸……霸子……」小石攀著大漢肌肉糾結的肩胛,「快、快些……」
「小石頭,」大漢平時的聲音是帶點魯直的,此時卻低沉充滿磁性,「你爽嗎?我弄得你舒服嗎?」
青年只能用力地點頭,在劇烈的搖晃中尖叫出聲。然後用勁夾緊霸子超乎尋常尺寸的巨根,兩人同時一個哆嗦,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高潮。
冬青眼睛連眨都不敢眨,這前後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他被強迫瞭解了很多從前根本想都沒想過的事,他也想很有禮貌的避開,可尷尬的是,當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時,已經看了好一會兒,而且他也發現,此時如果離開,肯定會被那兩個沉浸在肉體歡娛中的強盜發現。這裡枝葉繁多,夜又很靜,稍稍一動,分外明顯啊……

等、等等,這也就是說,他剛剛大剌剌靠近的時候,這兩位強盜大人應該已經發現了吧……不、說不定作得正在興頭,沒有注意到也不一定……
正在猶疑的時候,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已經粗喘一聲同時射了出來。
無論如何,冬青已經錯過離開的最佳時機。
看著正喘著氣的兩人似乎在低聲說些什麼,霸子點點頭,還露出了笑意……
喂喂,夜已經夠深了,明天還要趕路對吧?請儘快鳴金收兵,讓人休息吧!
諫議大夫大人已經不在乎有沒有東西可吃了,他現在只想快些脫離這個應該距離他很遠的世界……
然後他看見小石從霸子身上爬起來,比起霸子雄壯威武的體魄,他顯得削瘦而精幹,雙腿又直又長,從下往上看的比例相當好看……冬青領悟到自己看到不該看的地方去了,暗自罵了自己一聲,恨不得馬上轉移視線才好……可他偏偏也還是辦不到。

小石起身後,霸子一直被遮掩的重點部位終於被完整看到。高高豎起的樣子顯得非常猙獰兇狠,讓冬青感覺自己不是看到那個東西,而是看到某種兇器……跟本人一樣的危險!

等等……不是才剛剛射過嗎?怎麼還立得這麼直這麼筆挺啊……
冬青的疑惑一閃而過,便見小石背對著霸子坐下,等於整個人坐在霸子的懷中,兩手握住男人巨大的性器,開始上下移動起來。
所以這是要開始第二回合囉?冬青只覺得腦門一昏,無比洩氣。
不管了……如果他現在不趕緊脫離這個境地早些休息,明早肯定動彈不得,不如就移動得慢點,祈禱沉醉在激情中的兩人不會發現有人剛剛經過吧!
冬青以趴著的姿勢緩慢蠕動著,儘量不要碰到落葉、儘量不要折到樹枝,要小聲、比野獸走過還要更小聲……
「你在幹什麼?」
冬青悚然一驚,慢動作不情願的回頭,便見全身赤裸的娃娃臉強盜,此時正站在他的背後,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
那清冷的表情,很難想像這個人剛剛還露出身陷欲望的模樣……不過從到處可見的清晰吻痕,到大腿間正潺潺流下的濁白精液,在在都顯示出這個人剛剛被好好地疼愛過。

「抱、抱歉,我、我只是路過……一、一切純屬、純屬意外……」
「意外啊……」青年蹲下身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到了嗎?」
「啊……看、看到什麼?」
伸手一探,青年隔著衣衫,牢牢抓住冬青已經有點抬頭跡象的下體,「看來是看的很清楚啊……」
男人的要害受制於人,而且對方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冬青一動也不敢動,「請、請別這樣作……」
「怎樣作?」青年將抓在手裡的東西握緊,隔著衣物開始摩擦起來,「像這樣嗎?」
沒有想到小石會這樣對待自己,冬青打了一個冷顫,身體卻開始熱了起來。
「小石頭,抓到了嗎?」霸子的聲音傳來,霎時將爽得有點魂魄離體的冬青震了回來。
是的,這裡不是只有可愛外型的娃娃臉青年而已,還有一隻巨無霸猛獸啊!
還有他說什麼?抓到?抓到什麼?是指我這個無辜的一般民眾嗎……隨著心中不敢出聲的反駁,冬青被小石整個從脅下穿過抱起,落下的時候,卻是落在巨人的大腿上。

天啊……他現在能明白砧上魚肉任人宰割的感覺是怎麼樣的了……再怎麼努力運用想像力,他也無法忽略近在眼前的就正緊緊貼著他大腿的人間兇器啊啊啊~~
「既然冬青大人這麼有興趣……不如就加入我們吧!」小石危險一笑,非常溫柔的幫冬青脫下外袍,「相信大人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不……不……」冬青拼命搖著手,「誤會啊……」
「嗯?」霸子從喉頭發出一聲疑問。
冬青瞬間將話全部咽回肚子裡,這巨漢,不需要說話就夠讓人害怕的了……
「哎呀,怎麼過來後反而軟下去了呢?」小石靈巧的手又摸了上來,「讓我伺候伺候大人吧……」
廢話,哪個男人遇到這種狀況還硬得起來的……冬青還是只敢在心中大聲反駁,拒絕的話一直滾動在舌尖上,可是一遇到霸子兇狠的眼神,聲音就整個散掉了。
「小石頭,我還想要。」
巨人的話讓身在兩人中間的冬青抖了一抖,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霸子,有點耐心啊,可別傷了諫議大夫大人啊!」小石將冬青轉了一個身變成面對自己,「大人,既然落入我們倆手裡了,就看開點吧。」
要怎麼看開啊啊啊──正面看著兇器已經讓冬青夠害怕了,這下便成背對,那巨大的肉柱死死抵住他的臀縫,那危機感更呈倍數開始成長起來。
冬青的身體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顯得萬分蕭瑟可憐,小石見狀嗤笑一聲,拉開冬青的腿,刷一下便除掉了冬青的褲子。
細瘦的腿遇上夜風,開始冒出一粒粒的雞皮疙瘩。冬青雖然看起來比小石高些,但身體的品質實在遠不如小石,文官原本就是體虛力弱的一群人,在自己同儕間沒有感覺,但在前後夾著兩個強盜的時候,立即就很明顯。

但冬青處在這危急存亡之秋,是沒有餘裕發現自己的缺點的。
保不住褲子之後,便是肉貼肉了……一般當他恐懼到了極點,通常就要昏過去的,怎地這一次他依然那麼清醒啊……
「好可憐。」小石的聲音一點都沒有同情的意思,「讓我安慰安慰大人吧。」
說完便俯身至冬青光溜溜的胯間,張嘴一含,那垂軟下去的黯淡陰莖馬上略略揚起頭來,舌尖一吮頂端,很快地就抬頭挺胸了。
「唔……」眼眶含著又快樂又恐懼的淚水,冬青的要害再度受制於人,這一次,還是被敵人的舌頭和牙齒連續攻擊……身為諫議大夫,平時極少涉入聲色場所,雖不至於全無經驗,可畢竟還不曾有過物件會這樣仔細而全面地服侍他的陽具。

前有娃娃臉強盜吞吐著他的陰莖,後有巨漢正用比常人還要粗長的手指,開始伸進他乾燥溫熱的後穴。
「不、不可以……」破碎的拒絕聲毫無說服力,前面太爽而後面太痛,同時在天國和地獄上下交替的冬青只能拼命扭動著他的腰,不知是想更深入進小石的口腔,還是想脫離巨人的魔爪。

「好幹……」霸子抽出手指,「小石頭說過,這樣不行。」
沒有錯,絕對不行!冬青欣慰地想著,至少後面可以逃過一劫……
「要弄濕。」霸子喃喃自語著,然後掰開他的臀辦,「小石頭,你往前一點,我要舔。」
什麼!?冬青還來不及反應,身體便被往前挪了一挪,接下來,一條靈活無比的舌頭濕淋淋地舔舐起來,從根部到陰囊,從大腿內側到後穴深處,不到一會兒,冬青的下面已整個濡濕一片。

如果這時候天空劈下一道雷下來,該有多好?
但前後夾攻的兩人,此時不會給冬青太多時間作精神漫遊的。
性器被小石狠狠一吸,冬青機伶伶抖了一下,很快就棄械投降射了出來。
還來不及喘息,便聽小石道:「霸子,我也想插呢,你讓給我吧。」
啊咧?
「小石頭要的話,當然沒問題。」
於是乎,冬青大人又被轉了一個身,呈現屁屁對準小石請君入甕的姿勢。
「謝啦。」小石毫不客氣地覆了上來,挺腰一頂,便將陽具沒入冬青的後庭,比起霸子當然是小了不少,可比起手指,則又大了很多。
「唔哇……」冬青慘呼一聲,咬牙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劇痛……一下、兩下……唔?呃?下身被前後頂弄,可想像中的痛楚卻……
也不是不痛啦,就是也沒有那麼痛……
還在疑惑中的冬青自然不可能疑惑太久,前方的大漢便發起話來。
「霸子不發洩也不成,你張開嘴吧,諫議大夫大人。」
瞪著霸子正扶起的龐然大物,冬青一緊張,後穴一夾,正好夾得小石歡快不已,對冬青也有了些同情之意,「霸子,別逗他了。」
「可是小石頭,我硬得很啊……」巨漢委屈地看著小石。
「過來吧。」小石拍拍自己的臀,「小石幫你。」
霸子歡呼一聲,赤身翻了一個筋斗到小石身後,熟門熟路地一頂,剛剛才作過、尚未闔上的濕潤穴口,立刻溫柔地包裹住巨大的陰莖。霸子搖起腰來,正好讓串成一串兒的三人同時感受到插入與被插入的絕頂快感,沒有多久,便一齊射了出來。

將已經癱成一團爛泥的冬青擱在一邊,體力還非常好的兩人繼續玩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情色遊戲。
應該要先清潔一番的……冬青想,肚子也更餓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好像也沒有受傷?
但實在是太危險了……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人會墮落的啊……
皇子殿下,怎麼可以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呢?
衣衫淩亂,渾身都是男人精液及曖昧咬痕的冬青大人,在失身的夜裡不知為何默默燃燒起諫議大夫之魂……
不遠處,早就已經墮落的皇子大人,則在野狗的懷裡,睡得非常安穩。

天明後又是新的一天。
約莫再過半天,便能到達夜燭。
日經皇子因為前一晚早早便睡了,今天起得特別早。他一動,野狗便也醒了,早上起床時的男人總是衝動的,被胡天胡地了一番之後,總算脫離魔掌,不遠處已經可以聽見小石和霸子生火燒水的聲音了。

趕緊整理衣冠,打水洗臉。
等到一切就緒後,皇子大人突然發現,角落有一個正被黑雲籠罩的人。
「冬青?」你來啦……皇子大人終於想起昨天到底忘記了什麼……
「殿下……」抬頭的人有著深刻到不行的黑眼圈,「殿下,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停、停停──冬青,你在說什麼?」
諫議大夫大人哀怨地瞄了不遠處精神抖擻的二位強盜,為什麼在夜裡運動如此激烈的人,早上精神還能這麼好啊……
「殿下,這……」
「皇子大人!」小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日經身後,「用點茶水乾糧,便可以出發了。」
「太好了!」日經點點頭,被小石引到火堆旁,冬青一時傻眼,「殿下……」
「冬青大人。」霸子巨大的影子直接籠罩住瘦弱的文官,冬青一顫,往後縮了一縮。
巨人蹲在他的身邊,手裡端著熱水和毛巾,「大人好糟的臉色,擦把臉吧。」
「……」帶著防備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大漢,冬青想動,卻發現自己四肢都癱軟了……
端了老久的東西對方手都不伸過來,霸子將東西放下,擰乾毛巾後一手像抓小雞似的將人抓過來,劈頭就把人的臉胡亂抹了抹,「小石頭說,做完之後不挖出來的話,可是會拉肚子的唷,這附近有條小溪可以洗澡,冬青大人要不要去洗洗?

「什、什麼……?」被粗魯的擦臉對待還不夠,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不好好弄乾淨是不行的喔。」巨漢將人夾在腋下,往生火處高聲道:「我帶冬青大人去洗澡!」
小石只是舉了下右手表示知道了,野狗露出曖昧的笑容,而日經皇子先是愣了愣,而後問道:「冬青怎麼了?」
「昨晚落後咱們許多,搞得很晚才到呢。」小石神色自若地將手中烤得香酥脆軟的餅遞給皇子大人,「去洗洗風塵也好。」
「是嗎……」仍然滿腹疑惑,不過對皇子大人來說,眼前熱呼呼的餅的吸引力,要比過去的文官友人的心情,要來的大多了。「冬青跟你們熟絡得還真快啊……」
「真是個好現象。」

冬青被霸子夾到了小溪邊。
早晨的天氣還微帶一點涼意,這小溪是柳溪千百條小支流中的其中一條,溪水最深處只到人的腰際,溪流中帶著點點青苔的圓石遍佈,間或著清澈的溪水、晨光灑落的陽光,給人一種心曠神怡之感。

但這樣的美景,冬青卻沒有心情欣賞,幾番掙扎無用後,他只能揪緊眉頭,決定以讀書人的精神力戰勝惡勢力。
「到了。」霸子停在溪岸,將人放下,「霸子來幫忙吧。小石頭說,自己弄會弄不乾淨。」
「……」就說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冬青在心中呐喊,有種討人厭的危機感正油然而生。
猶疑間,只見霸子開始脫衣服,不一會兒便脫了個乾淨。
「你你你……你為什麼……脫、脫……」
「你也脫,才不會弄濕衣服啊,我可沒帶幹衣裳。」
「為……為什麼……要……要……」
「囉唆。」霸子可沒什麼好耐性,三兩下除掉了冬青皺巴巴的衣衫,把人抬起一扔,冬青便落進冰冷的溪水中。
打一個老大噴嚏,發著抖的文官大人好不容易才從差點被嗆死(水的高度其實只到他的膝蓋)的危險情況脫離,發著抖站起身來,「你是想要殺了我嗎……」的怒吼還來不及說完,便感到一團烈火寺的溫度熨上了他的背心,霸子讓人腿軟(是因為害怕)的聲音在冬青耳邊響起。

「來洗吧。」
讓人趴在自己粗壯的手臂上,霸子巨掌撥了一點水到冬青身上,水珠子順著諫議大夫大人背脊的弧度滑下,在腰際上的一個凹進去的窩裡形成一小片水窪,水滿了之後又再沁了出來滑入臀丘間的縫細裡。

「太晚清理了,所以要用挖的。」
「唔!」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霸子的中指已經伸了進去,比起昨夜乾澀的觸感,文官大人的小穴因為還留有昨夜小石留下的濁液,顯得溫暖濕潤,穴口處還沾著一點點乾涸的白色痕跡,「別……」

很快地食指也鑽了進去,開始順著內壁皺折開始搔刮著,冬青身體僵了一僵,濃白的稠液延著被撐開的洞口順流而下,滴落乾淨的溪水中。
終於明白對方是在替自己清理穢物,冬青卻覺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一邊要忍受著異物入侵的奇怪不適感,一邊要拼命壓抑不斷洶湧奔騰而出的羞恥感。
昨夜夜深天暗,雖被兩人這樣玩弄,還能當作是惡夢一場。現在卻是在光天白日下,被強盜這樣恣意洗弄後庭,諒冬青再怎麼神經大條天性樂觀,此時只覺得萬念俱灰,人生無亮。

「你們還要折辱人到什麼程度……」微微的,已經帶了點哭腔。
不過呢,冬青大人的運氣實在不怎麼好。如果他現在訴說的物件是相對比較具有文化意識(絕非道德意識)的小石的話,說不定還能換來一兩句不帶真心的安慰言語,可偏偏現在面對的,卻是沒有文化意識更沒有道德意識的強盜霸子。

看著這瘦弱男人眼眶含淚一副酸楚的模樣,霸子心中燃起的不是同情心,而是更要不得的噬虐欲。
「霸子聽不懂什麼折鹿不折鹿,折牛不成嗎?」巨漢笑了出來,「是了,小石頭也說過,單清洗的話,又有什麼意思?總是要寓享樂於生活才好。」
什麼寓享樂於生活!?一聽就覺得很有他的天敵小石的邪惡風格。
不安地動了一動,霸子卻順勢又將無名指也放了進去……巨漢的手指尺寸也是非同小可的,冬青只覺得下身又酸又軟又漲得難受,「你這樣塞……塞滿了……要怎、怎麼清?」

「真抱歉啊。」霸子道,「我一會兒一定會幫你清理乾淨的。」
將人翻過來面對自己,霸子雙手扣著冬青的腰,「拓得正剛好,一起爽吧。」
「什麼……!?」
洞開的穴口微微開闔著,霸子總覺得這其實是一種邀請,毫不客氣地將已經朝天聳立的肉柱頂了進去,冬青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聲,便被接連不斷的肉體拍打聲蓋過去了。

霸子先是隨意搗弄了幾下,然後一把將人抬起,拉開冬青的雙腿圈住自己的熊腰,讓冬青等於是掛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重心只靠那個地方支撐,令冬青生出恐懼感,只好用手用力圈住男人的脖子。
「要來囉。」男人道,開始就著冬青銜著他的性器的地方東闖西突,筋肉糾結的大腿繃緊,襯托冬青掛在他腰上的兩條瘦腿顯得分外蒼白無力。
「唔……嗯……」被霸子如此猛力攻擊,冬青覺得自己彷佛隨時都會被貫穿,接連而來的異物充實感比起初時的痛楚更令冬青害怕。
比起昨夜小石的細緻的手段,霸子的方式粗野而直接,卻能次次直擊核心,暴雨般的攻擊,讓冬青幾乎無法招架。失去重心的處境讓他的感覺神經更加敏感,他意外自己竟還有餘裕想到這些,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精神也脫離這墮落的肉體……

憑著野獸的直覺,霸子發現冬青似乎不怎麼專心,他的大手一探,撫上冬青垂軟的陰莖,長期持刀而磨出的後繭磨娑著青年頂端的皺折,讓他哆嗦一下,瞬間被拉回正在墮落中的身體裡……感覺背後的大漢頂得更深了些,他不想發聲,可喉頭卻無法扼抑地發出宛若貓叫的吟哦,「不……」

大漢滿意地自喉頭發出一聲咕嚕,接著又用手抓住他扣在腰上的腳踝,接著往兩邊分開,他驚叫一聲,身體隨著重力往下墜去,略略脫離了契合得密合的巨大肉械。

接著霸子使勁一帶,諫議大夫大人的身體被張開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哀鳴一聲,感受到霸子的陽具又闖將進來,因為這太過危險的姿勢,讓冬青一驚之下全身繃緊,當然也包括因為遭到男人一陣抽插而顯得柔軟敞開的後穴。

霸子爽得仰天一嘯,冬青一個機伶,只覺得體內的肉柱竟又大了一圈,接著霸子低吼一聲:「一起射吧!」冬青才發現,因為突然間處於這樣緊張的情緒中,他……他居然就這麼勃起了……

是男人都會有勃起的經驗,並不希罕,可冬青對於自己居然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變硬,忍不住驚駭起來。
情況不容許他思考太久,霸子又抽插了幾下,將人就著溪中較大的圓石放下,讓後最後一個衝刺,精液像水柱般沖入冬青的身體裡,因為身體突然被放了下來,突然的放心感讓冬青心情一松,他直直豎起的陰莖也射了出來,偏淡的白色汁液整個灑在霸子線條優美的腹肌上。

「早晨的運動,就到此為止吧。」霸子道,將射了之後仍未軟下的性器抽出,然後又翻過冬青的身體,把一刻鐘前曾作過的動作重新來了一遍,此時冬青已無餘力多作反應,任虛軟的身體被翻轉青哩,感受比昨夜份量更多的液體流出來的微微搔癢感,然後因為不斷被霸子仍然橫出的肉柱打到的關係,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你不處理一下嗎?」

霸子咧了嘴一笑,「放心吧。」
把冬青的身體搞定之後,將人再包裹回皺成一團的衣衫之中,「休息一下,等等出發,我和小石頭會照顧你。」
……冬青一點都不想去想像那個畫面……
但見大漢隨意勒動陽具幾下,又射了幾回,那應該不是人類會有的東西終於滿意地收了下去,然後他感覺自己被抱入大漢的懷中,從昨夜到現在都不曾闔過的眼,終於再也抵擋不住,睡了過去。

第四章

待兩人回到火堆處時,眾人已經收拾完畢準備啟程了。
「稍微費了點時間?」小石似笑非笑道。
霸子搔搔頭,「嘿嘿……冬青大人昏睡過去了,咱們背著他吧。」
小石還未答話,日經皇子靠了過來,「冬青怎麼了?不是去沐浴嗎?」
「太累了吧。」野狗從後頭吧皇子抓上馬去,「別管了,小石和霸子會照顧他的。」
「是嗎。」日經疑問地瞄了在霸子背上睡得很熟的文官大人,「冬青和你們這麼快就熟稔起來……還真讓人驚訝。」
「您不也是?」野狗大笑,「你們兩個動作快點,走了!」
「是!」小石快手將行李紮到馬背上去,霸子則用兩條布繩將冬青穩穩綁在背後,「出發!」
從眾人過夜處到達夜燭城,的確只須半天時間,雖然野狗已經夠保護他了,馬上的顛簸還是令皇子大人感覺傷口隱隱作痛,他不願被野狗發現減緩速度,拼命忍耐,總算在太陽走到頭頂的時候,遠遠看見了夜燭的城郭影子。

「到了!」皇子大人興奮地道,「我三年前和蘭真來過一次……當然那時候走的是香料之道……」
回想起過去、想起帝國還未被奪的時候,語調不禁黯淡下來,蘭真和疏葉楓的下落像一根惱人的刺,隱隱觸碰著皇子大人不安的心。
野狗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拍拍皇子大人的頭頂,這種不敬的動作若在過去,皇子大人絕不可能可以接受,而現在,經過殺手的千里追殺、摔下懸崖的體驗,日經皇子自然而然便明白了,現在的自己,沒有和野狗翻臉的本錢。

「皇子大人,與其緬懷過去,還不如祈禱好運吧,準備進城囉。」

皇子此時正坐在蘭恕將軍府的前廳裡,旁邊的幾上正放著一盅香味四溢、添了肉荳蔻、薑和肉桂的茶,以及烤成金黃酥燙淋上甜味醬汁的雞肉卷餅。襤褸破舊的衣衫也換成了南方特有的款式,一襲寬鬆的力領長衫,是泛著深紫光芒的緞子裁成,搭配窄腳的白色長褲,觸感相當細滑舒適。

「殿下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先用點茶水點心。」
皇子大人點點頭,儘管肚子餓得要命,仍是姿態優雅地各用了一點。肩上的傷仍隱隱作痛,固然已經用藥,可鄉村野地的藥鋪,畢竟還是遠不如宮廷裡的用藥品質。

「不知……我是否比我的兄弟更早到將軍這兒……?」
將軍點點頭,「殿下無須擔心,夜燭城仍是效忠帝國的。」
明知道眼前的皇子殿下憂慮的是什麼事,蘭恕仍不願正面立即給予回應。
一方面,是對於帝國已經遭奪,兩位皇子奠下仍存著鬥爭之心,不願放下歧見而看不慣;一方面,則是因為心中總是有種不安的預感。
「蘭將軍,我不想多說客套話。」皇子殿下端起了上位者架子,「我需要你的兵力,奪回帝國首都高達。除此之外,還有莫敵大將軍以下派駐四方邊境的兵團,以及自首都散出的餘兵殘將,帝國需要新的皇帝作為將士們效忠的目標!」

「殿下,我很遺憾,三天前我的部下回報,在柳溪邊……發現了莫敵大將軍的遺體……」蘭恕將軍歎了一口氣,「已經移回夜燭,目前正停棺在城西的達磨寺裡。」

「什麼!?」皇子殿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莫敵大將軍不只是他武藝兵法上的師傅,在情感上,更像是他的父親,他的皇子殿下的嚴格要求與關懷,是他真正的父親皇帝陛下所不曾給予的。

「柳溪旁一共殮了三百一十四位士兵的遺體,也都和莫大將軍放在寺裡。」
皇子殿下點點頭,一時忍耐不住,豆大的淚珠滾了下來,他抹抹眼睛,帶著些微的鼻音,「若果如此,蘭將軍就非將您的兵給我不可了……不殺蒼雁,不能消恨!」

「這我明白。」蘭恕將軍道:「但夜燭的兵力只有五萬,邊境幾支南方部族因為蒼鷺族背叛的關係,對帝國南方的土地虎視眈眈……即便我只留下一萬兵馬戍邊,四萬人也無法和蒼雁能射善騎的五萬將兵對抗的。莫敵將軍已死,四方邊境軍團的意向陷入曖昧不明……」

「將軍無須多言,只要給我一句話即可。」皇子殿下一拍桌面,「給,還是不給?」
無言地望著發火的皇子,蘭恕將軍歎了一口氣:「殿下,在這之前,請容我先問您一個問題。」
「說吧。」
「不知殿下來夜燭途中,是否有舍弟蘭真的消息?」
「蘭真……」皇子殿下想了想,「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他在蒼鷺族入侵前一天,來向我辭行,說要回到南方蘭氏宗族……怎麼?他還沒有到?」
「沒有。」蘭恕將軍歎了一口氣,「殿下,要我出兵不難,但我決不贊成無謀出兵……在這之前,請您先想想吧。」
此時一名侍女正好走入,屈身行禮:「殿下、將軍安好,殿下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旅途勞頓,請先休息吧,月緯皇子殿下。」

就在蘭恕將軍命人領皇子殿下回房時,另一位皇子殿下也到了。
「日經皇子?」語氣微訝。
進來稟報的僕人肯定地點頭,「日經殿下多年前曾與小主人來訪,小的曾有幸見過一次。」
「快請他進來……慢,可有任何人隨他進來?」
「有三名侍衛……」僕人露出古怪的表情,「和一名自稱是諫議大夫的男人。」
三名侍衛?是……蘭真的好友疏葉楓?
「將人請進來吧。」
當人被帶了進來,蘭恕將軍總算明白僕人表情古怪的理由。他自己也感到詫異。
除了他曾見過的日經殿下之外,那名自稱諫議大夫的男人渾身虛軟精神萎靡,可仔細一瞧,不正是首都以文官軟弱之身曾與莫敵大將軍衝突,有名的『冬青花,不可折』的疏葉冬青大人嗎?聽說疏葉冬青與日經皇子在議政廳中有不錯的關係,看來是沒有錯的了……

剩下的三個人,才是真正令蘭恕將軍詫異的物件。
站在左邊的那個,乍看是個少年,仔細看卻發現年歲應當比他的外表要來得大。友善的微笑很容易引人好感;右邊那個則高壯得異乎尋常,雖然感覺得出盡力在遮掩,但那股藏都藏不住的草莽氣息氾濫成災,被那銅鈴大的圓眼一注視,那領路的小僕便像正在篩榖的篩子一樣抖個不停。

至於站在中間的那一個,蘭恕將軍卻不知該如何形容。
狹長的鳳目帶著點慵懶的神氣,那隱在長睫後的瞳卻泛著一股精光;身材適中,露在挽起的袖外的,則是精實沒有一絲多餘墜肉的手臂;分明站姿隨便,可將軍卻發現,自己竟很難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到空隙。

「蘭將軍。」日經皇子一拱手,「好久不見了。」
「殿下,您受傷了,快請坐下。」
「將軍。」坐下之後,日經皇子語意委婉,言詞懇切,「數日前曾受蘭真相助,現又來投靠將軍,日經受蘭氏相助甚多,不慎感激。」說完又起身一揖,「若無好友幫助,日經此時恐已落入賊人之手……」

說到「賊人」二字,皇子大人忍不住頓了一頓,站在他旁邊的三個強盜,則同時不自在地互望一眼,野狗更差點忍不住要哧一聲笑了出來。
幸好牢牢抿住了嘴。
「這麼說來……」蘭恕將軍再也坐不住,「日殿下是最後見到舍弟的人囉?」
「應當是。」日經皇子點點頭,露出擔憂的表情:「我的侍衛疏葉楓受傷甚重,幸得蘭真相救,後又得贈快馬數匹……」詳細地和蘭恕將軍說了巧遇的經過,當然也技巧地避開了野狗等人早知有追兵來襲、帶著自己先逃的狀況。

蘭恕一時呆了。皇子殿下帶來的消息讓人更不安,可這至少是證實了他先前的猜測──蘭真果然是包庇了皇子的人,因此才會被帶回首都。
幸而在蘭氏車隊中的,不是皇子本人,而只是侍衛而已……以蘭真的靈巧身段,相信要脫身不是太難。
心裡有了一個底之後,蘭恕將軍總算暫時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對大皇子的態度,也就更加和顏悅色了些,「多謝殿下相告。我已吩咐下人備些茶水吃食,以及收拾房間讓各位歇憩,在這夜燭城裡,絕不會再有蒼鷺的追兵,殿下請安心住下吧。」

「多謝將軍。」
連一句關於起兵復興帝國的話都沒有提,日經皇子恰如其分地扮演出一名失勢皇子應有的謙遜與自覺,「看將軍如此擔憂蘭真,令我不禁想起我那失蹤的皇弟。」
語意帶著淡淡的憂傷,「雖然最後是這以兩敗俱傷收場……可畢竟是我同父的親弟……」
同樣是滾落眼淚,野狗等三人略略感到心驚膽顫,蘭恕將軍卻是心中一動。
同樣是為弟弟擔心,將軍很有些遇知己之感。
他長身立起,來到皇子殿下身邊,勸慰道:「殿下毋須過度擔心,時不相瞞,就在今早,月緯皇子已經先到了。」
「喔,是嗎!」聲音飽含驚喜之意,「他沒事吧?身體還好嗎?」
只有多日來與皇子朝夕相處的野狗知道,從踏入夜燭城城門的那一刻開始,日經皇子就已經開始戰鬥。
這是他無法幫得上忙的戰鬥。
比起真刀實槍的打鬥更加驚心動魄,動輒便可能讓萬人離鄉背井,血流成河。

才離開沒有幾天,又回到出發的地方。蘭真不禁苦笑了一下。
「蘭真?」坐在床上的青年不安地喚了一聲,他的身上穿著剪裁寬鬆的睡袍,上好的織物出自富甲天下的蘭氏,披散而下的發黑長滑順得看得出經過精心的整理,臉色略顯蒼白,但比起剛被救起時的慘白模樣,已經可以算是很好的臉色了。

青年才剛剛醒來沒有多久。
他是疏葉楓,正是日經皇子身邊的侍衛隊長,以血緣稱謂來說,也能算是母系一方的表兄。
十歲那一年,他被告知了,努力練功的理由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眼前比他還要矮一個個頭,和皇后姨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男孩。小男孩露出出乎他這個年紀應當有的成熟穩重,像一個小大人似的,伸出了他的手。
「楓表兄,請多指教。」
若要說在這一刻疏葉楓便決定要將生命線給小皇子未免太過矯情,畢竟當時的他,也不過還是個小孩子罷了。他在成人的評價中,是以懂事聽話聞名的,學武的天資不算最特出,但勤能補拙,當其它同齡孩子還在灌蟋蟀掏鳥窩四處搗蛋玩耍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十五歲的少年才能達到的武學程度。

母親欣慰不已,對於疏葉家來說,只有從自己家養出的侍衛才能信任,才會被委以重任。疏葉楓在母親的教誨之下,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他現在只是踏上本來就準備要踏上的路而已。
他不會多想什麼。小皇子性格如何、是個什麼樣的人、會怎麼作等等,都不是他應該干涉的。
他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皇子的生命,僅此而已。
可現在他在哪裡?皇子又在哪裡?
「楓,太好了你終於醒了。」蘭真露出放心的表情,「你受傷了,傷得非常重,幾乎要死去了的程度。」
「這我知道……」從被蘭真救起……到見到日經皇子,這些他都還有印象,到之後……?
「現在可好多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蘭真靠了近,替他攏了攏散發著穩定心神香氣的被,「想喝點東西嗎?」
「蘭真,日殿下呢?」
蘭真表情不變,動作毫不停滯下來,「先離開了。你傷得太重,跟不上他們的。」
「我已經好多了。」疏葉楓掀被而起,雙腳踏上久違的地面時,一陣暈眩席捲而來,他晃了晃,差點坐回床上去。
「楓!你身體還沒完全養好……」
用力甩了甩頭,將那惱人的暈眩感逐出,疏葉楓道:「蘭真,我的劍和衣衫呢?」
「楓,已經太晚了,你追不上的。」蘭真道,「你放心,日經殿下身邊有新的侍衛保護他……不會有事的……」
疏葉家的皇子,怎麼可能放心交給外姓保護?
疏葉楓睨了蘭真一眼,「蘭真,別阻擋我,我非待在皇子身邊不可。」
「……」蘭氏的年輕小主人沉默了下來,看了疏葉楓好一會兒,發現對方仍不肯放棄地瞪視著他,終是歎了一口氣。「楓,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沒有注意過這個問題,年輕的侍衛隊隊長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這已經被佈置得很有蘭氏南方風情的房間,好似有那麼些眼熟的感覺。
「這是在皇宮裡頭啊……」蘭真歎笑,「沒有意外的話,日經殿下應當已經到恕兄身邊了,而我們……很遺憾,被蒼雁押回來了。」
「什麼!?」疏葉楓大驚,「為、為什麼……」
不為什麼,因為你在我的馬車上啊。
蘭真是不會把原因說出來的。
「楓,蒼雁的想法,我們從來都猜不透不是嗎?」美青年搖了搖頭,語意帶了些苦澀,「我明白你想趕快到殿下身邊的心意,可……也請看清楚現況吧,衝動行事,只會害了你自己……還有我。」

疏葉楓腦中一片空白,美青年拍拍他的肩,又勸慰道:「現下只有快些養好你的身體,才有離開的本錢……你放心,憑著蘭氏的一些薄名,蒼雁尚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

「蘭真……」疏葉楓暗運內力,發現自己正如蘭真所說,還未完全恢復。不過是想稍微用點氣力罷了,那猛然襲來的暈眩感馬上將他按回床上,他喘了喘,「我……我還需要多久時間……?」

「我一定會用最好的藥和大夫的你放心。」蘭真微笑道,「現在我得去見蒼雁了,晚些大夫會過來,你可以問問他。」
點了點頭,疏葉楓這才緩下急迫的心,平靜些後,才發現自己實在非常失禮。
「蘭真,謝謝你……」
「哎。」比起方才的對話,面對疏葉楓的真心道謝,蘭真反而感到不自在,「別這麼說……我們、我們是好友啊……」
「嗯。」疏葉楓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我從以前就這麼感覺了,你真是個好人。」
「別……別這麼說……」
看著喜歡的人露出他夢寐以求的笑容,應當要很高興才對。
但蘭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心竟然狠狠地痛了起來。

「來了?」男人背對著剛剛進門的美青年,「好久不見了,」然後回過身來,「蘭真。」
「蒼雁,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為陛下了吧。」
蒼鷺族的王者揚了揚眉,不置可否,「我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想要的,就一定辦得到。」
「是,小時候的戲言,沒想到竟然實現了。」
「你呢,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蒙陛下恩澤,已經實現了。」
「喔,是嗎?」蒼雁笑了。這是他進入這個皇宮之後所露出的第一個笑──就連在城破的那一刻、他親手斬下舊帝國皇帝頭顱的那一刻,他都不曾這麼露出一絲笑意。

對於蒼鷺族的戰士們來說,蒼雁就像是一個戰鬥的機器一樣,沒有感情,只有命令,他將他們帶進這富麗堂皇肥沃物豐的南方城市,享受一切以前作夢都沒想過的榮華富貴。

但對蘭真來說,眼前的冷漠難以親近王者,和他小時候認識的那個彆扭的少年,其實是同一個人。
「日和月,都到夜燭了。」蒼雁道,語氣彷佛是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是嗎?」蘭真略感驚訝,「你派出的人……都失敗了嗎?」
「哼。」
「是嗎……都安全到恕兄那去了啊……這可傷腦筋了。」
「他們兩個,除了打得你死我活之外,還能如何?」蒼雁嗤笑一聲,「整個帝國,就葬送在這樣的愚蠢當中。不過,他們應當不會瞭解的吧。」
「陛下,你這樣說,要我怎麼附和你呢?」
「我倒有些同情蘭恕了。」新帝國的皇帝陛下坐上了王座,「蘭真,你也坐下。」
「不敢。」美青年一揖,「敢問陛下,找蘭真過來,應當不是要和我討論恕兄的煩惱吧?」
「跟你說話,一向很輕鬆。」年輕的王者點點頭,「蘭真,我只問你一句,現在的蘭氏掌權者,是誰?」

回到蘭恕將軍準備的客房之中,皇子殿下心中忿忿,用力捶了無辜的枕頭幾下,讓絨毛漫天飛起,自己也受不住地打了一個噴嚏。
他很少被拒絕。也許蘭恕將軍並沒有正面給他回音,但對皇子殿下來說,這就是不可原諒的拒絕。
他一向看不起身弱體虛擅長政務的皇兄,帝國始皇帝以武創國,又以武治國,當時開拓出前無古人的龐大國土,史稱「劍騎之治」,「劍」指的是皇帝手上那把征戰各地的寶劍,「騎」指的則是帝國龐大的戰無不克的騎兵團。可惜劍雖然還在自己手中,騎卻已經背叛了帝國。

蘭恕的憂慮,他不是無法理解。他學過兵法謀略,自然知道蒼雁手下的騎兵團有多麼勇猛善戰,而南方向以水戰箭兵聞名,要勉強出兵,無異以卵擊石。
他無法原諒的是,蘭述的態度。
自己彷佛不是他心中的皇帝。
父親大人已經死了,皇兄下落不明……而這個出身蘭氏的將軍,居然敢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他!
加上師傅竟已經去世了……
月緯皇子雖然對政治沒有興趣,可他畢竟仍是出生皇室。過去他仰仗莫敵大將軍在軍團間的威赫武名,四方軍團的支持猶如囊中之物,可現在,師傅一死,這些原本很確定的助力,一下子全部都鬆動起來。

除了背叛的背方蒼鷺族、及南方蘭氏之外,鎮守東方的沙族碧璽將軍、駐守西方的寒山氏嵐將軍等等,都保留了足夠的兵力……碧璽和寒山嵐原本都是莫敵大將軍的學生,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可沙族一向和蒼鷺族交好,師傅又死了……誰知他們會否倒戈?畢竟沙族並非善戰的民族,以詩歌、寶石與酒聞名……對皇子殿下來說,是支相對墮落的民族。

蘭氏以商立家,人說商人無祖國,蘭恕雖總被形容不像蘭氏人,可……他畢竟仍姓蘭,商人比文人還要卑賤,皇子殿下想,只要有錢有利益,誰都能當他的主子。
越想心中越是混亂、越是憤怒,抽出劍來一陣亂砍,將桌椅床鋪削成滿地殘木,最終拉到了傷口,吃痛地抱著手臂蹲下身來。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行。
但政治一向不是月皇子的專長,少了師傅和母妃、外公的幫助,他腦中竟完全不知道該曾哪邊下手起。
但……他可是這帝國未來的皇帝。原就要有一整個議政廳的文臣謀士替他謀畫策略!就不信、他就不信……咬咬牙,不能老想著會有人幫助自己……
前所未有的孤獨感一瞬間籠罩下來。
他必須要有兵力幫忙……這個帝國不能在這時候易主……
兵力、兵力……
皇子殿下在這一刻,想起了一個不應該想起的人。

將軍府的下人一共備了三間房。
皇子理所當然自己一大間,諫議大夫一間房,侍衛們一間房。
不過南下遠征隊的團員自己會重新分配房間。
野狗理所當然地把東西都提入皇子的房哩,「我可是您的『貼身』護衛啊!怎麼可以離您太遠。」
「……」皇子大人沒有反駁,似乎因為正在思考中,便任由野狗安排。
「那我們也一間吧!」另外兩個強盜,非常順便地一起進了諫議大夫的房門。
冬青當然不肯輕易就範。
「回你們自己房裡去!」冬青奮力支撐起最後的尊嚴,「這是我的房間!」
兩個強盜對看了一眼,聳聳肩。
「霸子,人家不歡迎咱們呢。」
「小石頭,住冬青房間和他歡不歡迎我們,有啥關係?」
「這嘛……」小石瞟了冬青一眼,後者一顫,咬住下唇,硬是不肯折腰。
「算了,冬青大人是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嘛。」小石拍拍已經忍耐到了極限的文官大人。
「大人身體微恙,原本還想服侍大人的,看來是不需要了……霸子,咱們去自己的房間吧……畢竟,我們已經不是『強盜』了嘛~」
聽到強盜二字,冬青聳然一驚,震驚地看著對他眨眨眼,便拉著霸子離開的小石二人的背影。
強……盜?
雖然自己因為是備這樣劫掠來的,所以總是這樣稱呼對方,可……
這是……真的嗎?
冬青只覺得身體好像又更虛了些……不行,他需要他娘的好好睡他一覺,才能有餘裕仔細想想……
沒有發現自己竟然在心中說了髒話,諫議大夫大人連衣衫都沒有除下,便拉起棉被睡了。
至於皇子與野狗一方。
進房後,野狗吹了聲口哨,「不愧是給皇子大人的房……」
日經笑了笑:「野狗,只要我能拿回首都,屆時你會發現,這樣的房間只是一般而已。」
「是嗎。」野狗搖搖頭,「我一個強盜,打殺敵人可以,出計謀卻是不行的。皇子大人接下來預備要怎麼作?」
日經歪歪頭,露出一朵相當無辜的微笑,「這嘛,你也看得出來,蘭恕是個相當護弟之人……這一點很重要。」
「他的弟弟……是蘭真?」
「是。」
心中暗叫不妙,「皇子大人,這種事要早點說啊……」
「這倒無妨。」日經又笑,而後又歎了一口氣,「帶著蘭真過來,不見得有利。」
「這又怎麼說?」
「我一向猜不透蘭真……也猜不透蒼雁……應當說,自從蒼雁奪了帝國之後,我發現當年的同儕,好像不應當再給予完全的信任了。」匝了匝舌,皇子大人四呼對於在野狗面前提起這個,有些後悔似地,「別說這個了,野狗,我需要你幫我作一件事。」

「只要您支付費用,野狗任憑差遣。」故作優雅地行了一個怪禮,野狗輕佻地朝皇子大人拋了一個媚眼。
「嗯。」皇子大人嚴肅地點點頭,開始脫衣,「我要知道,夜燭的兵士,有多少人姓蘭、對舊帝國的忠誠度如何、蘭恕的手底下,有多少可用之將,又有多少人……不姓蘭。」

「這麼多啊……」親昵地環住皇子大人的肩,吻了吻圓潤可愛的耳垂,「皇子大人可能得分期付款了……」
「無妨。」野狗新生的胡渣正搔著他的頰邊,令日經皇子想起摔落斷崖時瀕死的幻覺,他顫了一顫,拼命想把一股腦兒湧上來的幸福感壓制下去。
這是虛幻的、懦弱的快樂,只會妨礙他的腳步,阻擋他復興帝國的道路。
他連兄弟、好友都無法信任,要怎麼去相信一個強盜?
只是互相利用吧……他想,他們之間,只是虛偽的買賣關係罷了。為了大業,就算現在自己在野狗身下如花街豔窟的妓女,也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所有愉快的錯覺,都只是演技。

如果這樣想,他覺得自己沒有比較好過。可這樣的疼痛,會讓他無論何時,都能謹記自己皇子的身份,將他從那猶如罌粟花毒般的快感抽離出來。
吃飽喝足後的野狗,留下霸子保護皇子大人,自己則帶著小石出了門去。
「霸子太顯眼了!」巨人被單獨留下的理由相當簡單。
「老大,你想怎麼作?」
「噯,小石,這是你的專門啊……咱們當兵去吧!」
「哈哈。」小石大笑幾聲,「老大,真沒想到咱們也有成為官兵的一天!」
「爽吧。」
兩人立即興致勃勃地,朝著軍營的方向去了。

和月緯見面的時候,應當要怎麼作、應當說什麼話,這些日經都已經想了個通透。
得到蘭恕的支援對他來說不難,難的是要如何讓其它地方的軍心向著自己。
承平時候他尚可以政治手段得到皇為,可在這種亂世之中,只有武力才能證明一切。
他從未如此後悔沒有來得及著墨軍方,可後悔於事無補,他必須好好布劃一番。
月和自己不同,這是他的優勢。可月太直了……他想,這是自己的優勢。
如何化月的優勢,成為自己的優勢。
不用多想,答案其實很清楚。他麻木地想。
幸好楓和蘭真,都不在自己身邊。
「殿下,時間到了。」
「嗯。」為了不讓人發現野狗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歡愛痕跡,他堅持自己更衣。套上南方特有的立領長衫,好不容易弄清楚前後及系帶的方向,這才隨著下僕來到前廳。

「蘭將軍,皇弟。」他對著早已坐在廳裡的兩人點了點頭。
「殿下。」一方和顏悅色;「皇兄。」一方緊皺眉頭,語氣冷淡。
可以看得出月緯皇子殿下正努力壓抑自己的不悅。
不過,已經學會忍耐了呢。日皇子想,月也成長了呢。
「二位皇子都安然到達夜燭,天佑帝國,若二位皇子能攜手合作,集合帝國各地兵力,要收回首都高達,指日可待。」
「嗯。」日皇子道,「將軍說的是,什麼事都比不上收復高達重要。」
「哼。」月皇子只是冷哼了一聲,若說四方軍團在師傅死後不見得效力自己,但相同的狀況,更不利於日經,說這樣的場面話,只會暴露出他無兵可調的窘境。
「皇弟……你……你受傷了!?」日皇子露出關心神色,「要不要緊?」
「不用你……」假惺惺……將後話忍了下來,「傷不礙事。蘭將軍,我已經休息夠了,你何時能給我答覆?」
「月殿下莫急,我已發信出去予東方的沙碧璽和西方的寒山嵐兩位將軍,並派出兩支搜索隊,搜索中央的殘餘兵士。皇子們只要能同心協力,共抗蒼鷺族……」
「說得這麼多……」月皇子冷冷回道:「你倒是想做好人,不想選邊兒就是了?」
「月!」日經皺起眉頭,「住口!」
「皇兄,我們心知肚明。」
「月,現下情況不同了……」
「喔?」月緯皇子輕蔑一笑,「皇兄,你錯了,情況是一樣的。我擁有軍心,而你擁有議政廳文臣的支持……現下議政廳沒了,軍隊卻還是在的。我打小便跟著莫敵師傅學武練兵,而你卻手無縛雞之力。」

「月……」
「我可不是傻子。」皇子殿下站起身來,高高地睥睨著自己的兄長:「日,復興帝國,只有我辦得到。」
「……」彷佛氣勢為月皇子所折,日皇子默然許久,而後低低出聲。
「月,只要你辦得到,帝國交予你,那又如何。」

野狗和小石來到軍營前。
「這位大哥。」小石自動自發地跨了一步上前,對著守在營門前的衛兵一拱手:「我和我阿兄想從軍,想請您指點一二。」
那衛兵打量了小石一眼,見他衣衫破舊,又是北方款式,理解似地點點頭:「又是北方逃下來的嗎?往那去吧,有位差爺專辦這事。」指指左邊一個小營帳。
「多謝多謝。」回身朝野狗使了眼色,兩人便提腳往左而去。
「老大猜得沒錯,很多高達的士兵都逃下來了。」小石道,「咱們可以扮成新加入的,或是逃下來的。」
「你決定吧,能混進去便夠了。」
兩人一掀營帳,果見一張小幾擱在帳內,一個看來和野狗差不多年歲的青年坐在裡面,正埋頭抄寫著東西。
「官爺?」小石喚道。
那青年手一抖一撇畫了出去,抬起頭就是一頓破口大駡:「哪來不長眼的,給我滾!」
「官……官爺……」小石顯得有些尷尬,「實在非常抱歉,是營門口的大哥讓我們過來的……」
「我管誰叫你來的,娘的,老子抄了一整天的東西都讓你給毀了!」
「官爺,真的非常抱歉……」娃娃臉青年一向很懂得運用他的天賦,「不知道要怎麼彌補才好……」
「會寫字嗎?」
「會……會一些……」
「過來。」那青年勾了勾手,小石瞟野狗一眼,野狗微微一抬下巴,於是他便恭謹地靠了上去。
「我這有三十張單子,要全部重騰一遍!你可以開始了。」
看見被青年畫壞了那張的內容,還是整迭檔的第一張而已……小石笑了笑,「瞭解了。」
「是來從軍的?」青年走到野狗面前,打量了一下這個男人,身體狀況看來還行,就是表情有些太張揚了。
「是,從北方下來的,和小石想來找口飯吃。」
這樣的男人,不像是會走投無路的啊……青年想,「以前是作啥的?」
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野狗曖昧地道:「作些小買賣罷了……時局不好,不如從軍,至少還有口飯吃。」
「本來住那兒?」
「槐山鎮。」
「姓甚名啥?」
「姓日……」眼球一轉,「名野。」
「你弟弟呢?」
「他叫小石。」
「身手如何?」
「還過得去。」
青年點點頭,「算你們運氣不錯,最近北方下來的人多,蘭恕將軍特別交代放寬標準接納你們。」
「多謝官爺……敢問官爺如何稱呼?」
「我姓蘭名汀,是將軍身邊的副將之一……唉,不過多認識幾個大字,就被調到這兒作文差……膩死人了!」青年抱怨起來,「瞧你們倆身強體壯的樣子,嗯,看在你弟替我省了麻煩份上,就省了檢查的功夫吧,讓你弟先抄著,你先隨我來吧。」

「是。」

月皇子愣了一下,豪氣驟生。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當然。」
看著兄長的眼神,總算有些許暖意,「日……皇兄,你能這麼想,那就好了。」
「月,你受這麼重傷,怎地不見莫敵大將軍?」
「……師傅……師傅他去了……」月皇子黯下神色,「為了保護我。」
「是嗎……」日皇子眼神一斂,「帝國少了一員大將,太可惜了……」
月皇子點點頭,「皇兄能這麼想……」而後目光炯炯,「實在太好了。」
「蘭將軍具體要怎麼作呢?」日經轉而面向蘭恕。
看著日皇子,蘭恕覺得心中一直糾結的煩心事,一下子都豁然開朗起來:「殿下,這是得好好研究一下。」
「蘭將軍。」月皇子一揮手,「沒有什麼好研究的。兵士們需要的是效忠的物件,父皇已經崩殂,皇兄……方才您也有聽到吧,先興兵北上,其它人可隨時加入,非先給蒼雁一個下馬威不可!」

沒有錯,這種事得一股作氣,最妙的是,日經居然還自行退讓……果然是軟弱的傢伙。師傅死後,他不將蘭恕收為己用不行,南方邊境雖須防護……但帝國都沒有了,要防護什麼呢?自然要以收復首都為要務才是!

率蘭氏之兵只是一個宣示,宣示他身為帝國皇子已經開始準備收復國土了。他也不期待南方不善馬戰的士兵能打敗蒼雁,重點在於,那些從中央四散出去,原本效忠于莫敵大將軍的各股兵士來歸,蒼雁進攻得太急,相對地,許多軍伍尚未來

得及回都,都城就陷落了……而且,又有誰比他瞭解,都城附近的軍事地形呢?
「事不宜遲,將軍命令下去,七日之內,全軍拔營回都!」
「殿下……」向有智將之名的蘭恕頭又開始大大痛了起來。
「蘭將軍,您再繼續推託下去,我就不禁要懷疑您對我說的話,是否還作數!」
「我……」「月!」
日經趕緊插入二人之間,「月,別太心急,我知道你有把握,可夜燭城畢竟是將軍所治理,你倉卒間定下時間出兵,會否讓將軍一時難以達成你的條件?而且出兵北伐不是小事,會讓多少人遠離家園、妻離子散……」

「皇兄,夠了。」看著日皇子的月緯冷冷道,「有什麼事,會比收復高達重要?又有什麼事,會比復興帝國急迫?」
「月……」
「成大事豈可居小節?」瞥了蘭恕和日皇子各一眼,「這是莫敵師傅給我的教誨,時間更是重要,不及早率兵北伐,難道要任蒼雁那狗賊日漸坐大?難道要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人有時間倒向敵人?」

「月,不要太偏激了!」
「皇兄,我敬你一聲皇兄,是看在父皇的份上。接下來的事,不是議政,不是治國,而是戰爭。」月緯皇子揚起了頭,「戰爭的事,你是無法插手的。」

「唷,回來啦。」
一踏進房,皇子大人便看見野狗歪歪地斜在床上,抿嘴笑了笑,「怎麼,我交代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唔……運氣不錯,剛進去,小石就被調去抄寫兵籍資料了。」
「你們從軍去了?」露出忍俊不住的表情,替自己到了杯茶。
「是啊。」從床上躍起,繞到皇子的身後,一手拿過皇子大人的茶杯,一仰而盡:「姓蘭的兵士,一共八百四百一名,其中八名副將中,有四位姓蘭。名字分別是蘭汀、蘭節、蘭齊和蘭衡。派給小石抄書任務的,就是蘭汀。」

「那麼其它四位副將又是?」
「目前只知其名,殷其遠、路童、景陽和駱錦文。」
「靠蘭恕最近的是誰?」
「姓蘭的四位,自然要更近些。」
推了推野狗,「這不是廢話嗎?」
「皇子大人別太心急啊,這才過了一天呢。」
「心急啊……噯,我也受月影響了呢。」
「心情真複雜啊,」野狗將人攔腰抱起,「不希望您走得太快,卻又希望您快些完成……」
「沒想到你會這麼想。」皇子大人主動吻了野狗的嘴角一下,「你也軟弱了啊……」
「哈。」野狗一掀皇子下擺,將人扣到桌上去。瓷制茶壺杯組險險被推到邊緣處,「軟不軟弱,皇子要不要自己確定看看?」
橫了野狗一眼,皇子大人發現野狗其實施力不大,要掙脫也不難,可他現在,卻不似最開始時那麼慌張。
當他感覺身體被這個強盜貫穿的時候,腦海浮起了合而為一的字句。
野狗就是他的眼睛,他的手腳,他的利刃。
他微微笑了,有種絕頂的快感瞬間淹沒了他。

月緯皇子一聲令下,蘭將軍無可奈何,只能暫時接下命令。
「校閱士兵?」副將軍一皺眉頭,「在這種時候?將軍,秋天正是秋收農忙時節,士兵們都在田裡收割,這種時候要校閱,究竟是……」
蘭恕歎了口氣,「對皇子大人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副將軍不能認同地搖搖頭,「這種時候校閱……意思就是要打仗了,會引起城內不安的。也太倉卒了……接下來冬天便要到了,更不宜久戰。何不等明年春暖時再出兵,也有時間召集帝國散落其它地方的將士……」

「這我何嘗不知。」蘭恕已經不知道歎了多少次氣,「可皇家子弟,只知家國事,不知百姓苦,我身為帝國將軍,理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偏偏……唉。」
「將軍是否有所苦衷?」副將軍跟隨將軍很久,對於將軍的想法亦有一定認識,
「先別說這個。」將軍頓了頓,「把消息放出去,說,二位皇子都已經到達夜燭,讓中央散落的士兵都來歸吧。這幾日,先調獨身的、家中兄弟兩人以上的幼子作校對,儘量減低對農忙的影響,也讓皇子殿下,有兵可校。」

「是。」
「對了,從北方逃下的士兵,目前有多少人了?」
「回將軍,有五千餘人了。」
「嗯,這些也加入校閱的行列。」
「是。」
正在沉吟之間,帳外傳來通報。
一個士兵模樣的少年快步走了進來,呈上一封信給將軍。
一看封泥,將軍一震,那寥寥幾筆的蒼鷹形狀,正是蒼鷺族的貴族印鑒。
「蒼雁給我的信?」一直以來的不祥預感難道要成真?
三兩下挑開封泥,抽出信紙。
「蘭真……被圈禁起來了……」

達摩寺寶殿。
月皇子淚流滿面,為莫敵大將軍上香,喃喃祝禱:「月緯誓拿回高達,將師傅迎回將軍府……大業達成之前,請師傅暫厝此地,靜待佳音。也請師傅在天之靈保佑月緯,早日完成複國,手刃仇人……」

還記得師傅最後護著他要他先離開的模樣,皇子殿下從未想到,那竟是自己與師傅的最後一面。
他一刻也無法忍耐,恨不能隔日便出兵北伐!
他知道此時並非戰爭的好時節,但兵貴神速,以常理論,本不應在此時興兵,可反過來說,相信蒼雁也這麼想。
他知道夜燭至高達的最短距離,先讓蘭恕挑出精兵組成前鋒隊伍一萬人,殺他個措手不及,槐山附近有一易守難攻的峽谷,正好可作臨時屯兵處。南有夜燭城作後勤補給,要納來歸士兵也有足夠空間。蒼鷺族畢竟以騎兵團為主,山林當中想要和南方弓兵一較長短,想來只有挨打的份。

戰事不需要拖到冬天,皇子思考,只要給他足夠的兵士便夠了。
斂起眼淚,皇子殿下整整衣冠,步出寺外,下人們迎了上來為他披上毛氅,南方雖比北方炎熱,但入秋之後的涼意仍是不可小看的。
然而月皇子卻沒有想到,竟會在寺外,見到他的皇兄。
「月。也讓我為大將軍上個香吧。」
看了日經一眼,心中浮起貓哭耗子的畫面,「皇兄,作戲……也別太過了,何必勉強自己?」
「……月,你誤解我了。」表情沒有動搖,日皇子仍是一臉哀容,「這是我們的錯,我們不能逃避。」
「我們的錯?」
「若無政爭,何以失國?」
「……」月皇子露出個嘲諷的表情,「皇兄,你要進去便去吧,不過我想師傅不會想看見你的。我不奉陪了。」
「月,你要往哪裡去?」
「……皇兄,我不相信你不明白現在的情況。」斜睨日經一眼,「議政廳文官之首,比較適合皇兄呢。而我,從今爾後,不可在直呼我名。」
「月……」
「我已與蘭將軍說定,今日校閱眾將士後,當即宣佈,我帝國重新於夜燭復辟,我月緯,就是帝國未來的主人!」
「……月……」
月皇子殿下甩袖離開的氣勢,和父皇竟有八分相似。
日經不禁苦笑,或許這就是父皇一直不願意確立太子的原因。
嫡長子與最愛的孩子,哪裡知道這樣的心軟,竟造成帝國動盪、進而覆滅。
父皇地下有知,會原諒他們嗎?
可時間緊迫,沒有太多時間讓他感傷過去。日皇子踏上馬車,吩咐叫馬夫往軍營方向去了。

來到軍營後,日經並不急著往校閱場去。他支開跟隨服侍的僕人,只帶著霸子,悄悄潛到和野狗約定的地方。
小小營帳並不起眼,可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頭人頭鑽動,竟有十數人聚在裡頭,當中處立著的,赫然便是野狗和小石。
「殿下。」小石恭謹一揖,「諸位,這位便是日皇子殿下。」
這十數人同時單膝屈下,「殿下救命!」
「快起。」皇子大人露出不解的表情,「眾位壯士究竟所謂何事?」
這樣的景況,其實正是野狗與小石一手安排。
兩人混入軍營後,由於出身草莽,和低階將官們很容易便混熟了,加上因為任務在身,兩人又刻意經營人際關係,很快地便結交不少軍中兄弟。也藉此打探到不少消息。

還是由於出身草莽的關係,武藝身手硬是比一般士兵高出不少,野狗雖刻意壓抑自己的殺人刀藝,但那股長期薰陶下來的兇氣是很難磨滅的……只是對軍營來說,這樣的兇氣卻恰恰會被當作是難得的可用之兵。

憑藉這些,很快地,連幾位副將都不得不注意到新兵之中有一對兄弟,兄長刀法高超冷靜自持,弟弟靈巧活潑擅長文書,在營內很得人心。幾番往來之後,不是將其視為心腹,就是認為好兄弟了。

當日月緯雖定下七日之限,可畢竟太過倉卒,經過蘭恕將軍數次溝通之後,也只爭取到半個月的時間。日子眼看便到了。
對於出兵一事,無論是姓蘭的副將軍,還是不姓蘭的副將軍,無不搖頭反對的。姓蘭的副將軍們囿于蘭氏乃舊帝國世家大族,不方便當面拂逆月皇子的意思,可不姓蘭的副將軍們就沒什麼顧忌了。幾杯黃湯下肚,可以講的不能講的,一股腦兒都發洩出來,假名日野日石的兄弟倆連連勸酒頻頻點頭,很快地就和副將軍們站在一起了。

「我說將軍也是有苦衷的,原本指望日皇子能有點作為的,誰知卻偏偏在月皇子面前居了下風……你說這多年的政爭,到底為的是什麼?一個是軟弱的皇子,一個是衝動的皇子,你說咱們這帝國,還能有什麼未來?」

「大人所言甚是,不過小人也有些淺見……」小石一邊倒酒一邊道。
「你說。」
「比起月皇子,日皇子殿下不僅仍顧念手足親情,而且,亦深知若和月皇子再鬥爭下去,只會落得兩敗俱傷,這才願退讓的。」
「可放任這衝動的月皇子如此蠻橫出兵,更非帝國之福啊!」
「大人說的是,若日皇子殿下能瞭解這點,那就好了。」
「是啊……」副將軍醉眼一翻,忽然來了疑問:「小石,沒想到你個小孩子,倒理解日皇子的想法?」
「大人有所不知……」小石露出神秘的表情,「小的和阿兄南逃時,曾有幸和皇子同行幾日呢。」
「喔?」醉眼懷疑地看著兄弟倆,「少吹牛了,若是認識殿下,你們兩還會在這裡?怕不已經在將軍府吃香喝辣了!」
野狗和小石護看了一眼,認為時機已經成熟。
「大人,您想不想勸勸日皇子殿下?」
幾番周折,便促成了今日之事。
不姓蘭的副將軍們同時在校閱場上缺席,僅派出自己底下的兵長出席。姓蘭的副將軍們因為跑不掉,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兵長出席此密會。
一臉不解的日經皇子看著一帳棚的軍人,疑惑地道:「將軍們此番所謂何事?」
「日皇子殿下,請您阻止月皇子吧!」
「大膽!」日經細眉一挑,一顯皇子氣派:「月皇子一心複國,當給他支持才是!眾將軍為何在此動搖軍心?」
「殿下……」小石踏出一步,「複國絕非易事,眾將軍們也是忠君愛國,一腔熱血的。只是……」
「只是月皇子獨斷專行,不肯多為百姓著想。」野狗接道,「可古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百姓若不能安穩生活,遑論複國!」
日經差點揚起嘴角,看野狗一本正經說著冬青寫的劇本,說出強盜根本不可能會講的義正嚴辭,實在太有趣味了。
不過此時可不是浮想聯翩的時候。
才剛剛張口欲言,遠方便傳來重重的鼓聲,以及校閱場上士兵高呼萬歲之聲。一聲比一聲更嘹喨,幾乎遮掩住他的聲音。
月已經動了。
日經環視帳內眾人一眼,整整衣冠,嘴角露出一抹經過精密計算的弧度。
那麼也該他出招了。

校閱場上。
月緯皇子環顧四方,放眼所及,軍容整齊。士兵們站得筆直,旌旗飄揚,槍尖銳利,自校閱臺上看下去相當具有威嚇力。
可月皇子並不看在眼裡。
他自小從莫敵大將軍學武藝韜略,常常隨他校閱士兵,看過中央校場十萬大軍的場面後,眼前的狀況,只讓他皺起了眉頭。
「蘭將軍。」皇子殿下喚道。
隨侍一旁的蘭恕趕緊低頭附耳過去,「殿下請說。」
「不要敷衍我。」皇子道,「這裡的士兵不足兩萬,我應當說過,是要『全軍校閱』吧!」
「殿下……」蘭將軍趕緊澄清,「這裡都是我軍精銳,殿下既然覺得兵貴神速,那麼首發出兵人數就不宜多,這樣才能做到『神速』二字啊!」
勉強點了點頭,月緯又道,「此兩萬大軍先隨我進發,你另將其餘士兵組織軍伍,速度慢些無妨,作我後勤補給。另可一路徵召組織其餘來歸士兵至槐山屯兵處,務要在冬天之前,補足十萬大軍。」

語氣毫無轉圜餘地,斬釘截鐵。
「我要讓蒼雁那狗賊,血、債、血、還!」
此時負責皇子登基事宜的複將軍蘭汀,正好朗聲宣佈:「眾將士聽令!前皇已崩,為復興我帝國,擁皇子登基皇位,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整齊劃一的呼聲暫且轉移了月皇子的注意力……不,從現在開始,他已經不是皇子……而是……
若此情此景是在高達王城,自己應當滿心歡喜吧。
可卻偏偏是在南方邊陲的夜燭,身邊的人不是師傅母妃,卻是一個個不熟悉的人。他內心湧起的是一股征戰豪情的悲壯感,朔風野大,父皇與師傅的英靈將跟隨著他!

然而,皇子殿下身邊的蘭恕卻陷入了自我掙扎。
蘭真在蒼雁手上,就是要讓自己投鼠忌器……也就是說,只要不強行發兵,蘭真性命便無問題……但若發兵,蘭恕濃睫抖了兩下,覺得自己竟害怕起來。
懐著這樣的心思,要如何打仗,如何對戰?
但若是要他背叛舊帝國,卻又是萬萬作不到的。現在的情況,皇子是帝國的繼承人,皇子的意志便是帝國的意志,若果皇子要犧牲蘭真性命,自己……當真狠得下心?

事實上,蘭恕對於手下副將們的心思,並非全無所覺。
最明顯處,即是八位副將只到了四位,來的四位副將都是蘭氏的人,巧的是,他們手下的兵長卻又都不見蹤影。
與他關係最好的副將蘭節悄悄對他比了個手勢,他抿了抿唇,不著痕跡地靠了過去。
「將軍。」在震耳欲聾高呼萬歲聲中,蘭節的聲音幾乎要被蓋過,「皇子大人可是有兩位。」
「那又如何?」
「遵古禮,是否當擁嫡長子才是正理?」
「可日皇子已表明願意退讓之意。」
「方才兵長來報,經過多位兄弟說服,日皇子終於明白許多事理。皇子們身在宮中,不明白咱們下面有下面的苦楚,日皇子宅心仁厚,現已願接受擁戴!」
蘭節的聲音透著一絲興奮:「日皇子不僅無皇家架子,願與兄弟們把酒言歡,更甚者,也深知現時節絕非出兵之機,只有經過足夠的休養生息,才能積累足夠的力量作戰啊!」

蘭恕愣了一愣,不禁感到了一點寒意。
這日皇子,手段竟如此厲害!?
來夜燭不過半月,究竟是在何時籠絡了將士們的心呢?
「將軍,事不宜遲,咱不是要背叛帝國,擁戴的依舊是皇子,而且還更名正言順!」
望著不遠處微抬著手向將士們招呼的月皇子,側臉嚴肅哀戚,卻又透著一股青澀的稚氣。
不過十七歲,打小便被當成珍寶般成長起來的皇子,能受得了這個打擊嗎?
蘭恕沒有副將們這麼單純。他自小便受蘭氏教養,對於商家間的明爭暗鬥心機百出一向熟悉,也因為不喜這些,所以棄商從軍。
不喜歡不代表不知道。政治鬥爭的黑暗猶勝民間商家。
只要自己拋棄了眼前這個少年……結果絕不會只是月皇子黯然失勢而已。
日皇子長年浸淫議政聽,哪裡會不明白斬草要除根的道理。
兩位皇子的相爭延續,自己實在太天真了。將軍苦笑,然而他又能如何選擇?
瞧將軍沉吟下來,蘭節不禁也急了,「恕兄,以大局為重啊!」
實在是兄弟們已箭在弦上,只等將軍點頭了!
大局嗎……?
這種時候,自己所思所想,還不是夜燭百姓安危、還不是蘭氏興衰、還不是……蘭真的安危!
選擇日皇子也不能說有錯,而且兩全其美。那麼,他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再看一眼站在高處的皇子,纖細的身軀包裹在肥大的毛氅裡,如此孤高,如此寂寞。
將軍咬咬牙,於是點頭。

事情究竟為什麼會變成如此?
這點一直到月皇子被鎖至房裡前,他一直想不明白。
皇兄分明已經退讓了。蘭恕分明已經答應了。甚至,連校閱的士兵們,不都大聲稱「吾皇萬歲」了嗎?
之後發生了什麼?
幾個無禮的士兵撲了上來,將他帶下校閱台,他還不及呼喊反應,便見不遠處,蘭恕正一臉同情地看著自己。
呸!不過是個無信無義的叛國賊!
然後他便被帶離校場……而現在,遠遠地,他仍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就可笑至極!這帝國唯一的萬歲,就在這裡啊!
他們呼喊的是誰?難道是攻陷都城的狗賊蒼雁!?
還是……那個卑鄙至極的偽善者日經!?
對蒼雁的恨意來自于國仇家恨,對兄長的恨意,就來自於月緯本身。尤其他一向看不起的人,而今卻竟要取代自己!
這叫他要如何忍受!
望著被拴上的門鎖,月緯越想越恨,一把抄起藏在床墊之下、曾受到三郎覬覦的、鑲滿了黃金寶石的劍,往門鎖狠狠揮下。
他要親自問問,你們這些人,究竟有何面目見我!難道還能殺了我不成?
房門很快地就被皇子殿下踹開,門外果然圍了一列士兵,都用著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沖出來的月皇子。
這下可好,擋也不是,放更不成!
皇子千金貴體不能傷,可士兵們也明白,若真放月緯皇子過去,只會讓事情不可收拾。
只是在一方不敢出手,一方卻又拼命揮劍的情況下,實在無法有效阻擋發怒的皇子前進。還在僵持不下,遠方的歡呼聲赫然停止下來。
沒有多久,日皇子的馬車,便來到了將軍府前。
披散著發怒睜著眼的月皇子,恨不能一刀殺死眼前緩步下車的兄長,表情一如往常地帶著溫柔笑意,彷佛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天底下最正確良善之事。
「日經你這騙子!」眼睛佈滿了血絲,月皇子在士兵的壓制下激動欲狂,「你自己說過什麼?沒有誠信的混蛋!」
「月,你太急躁了……身為上位者,若不能體察民心,又要如何治國?」
「哈!不先取回帝國,遑論治國?你這沒有膽識的偽君子,偏安夜燭就很滿足了嗎?懦夫!」
「月,你還是不明白嗎?」日經皇子的表情依舊非常柔和,「帝國武將之首,莫敵大將軍的位子,比較適合你呢。」
「日經!!!!!」月皇子幾要發狂,不知哪來的一股神力掙脫了壓制他的士兵,寶劍一橫,便要衝將上去。
誰知才到日經眼前三四步的距離,便被一個男人給擋格下來,男人眼神帶著兇氣,雙刀帶了兩下,左刀挑落了他的劍,右刀順勢便要插入他的胸口。
「住手!野……!」日皇子驚道,險險在刀沒入胸口前半寸停了下來。
「何必惺惺作態?日經,要殺就殺!」月緯挺直胸膛,大聲道。
「月,你畢竟還是我的親弟弟……」微微歎了一口氣,日經道:「也許你不相信,我並不想殺你。」
「廢話少說!」
「月,我願意給你自己選擇。」日經端正了表情,「在場各位都能當個人證。」
「呸!」
「月,你可以選擇待在夜燭,或是選擇離開。待在夜燭,你可以成為將軍,依舊有機會上戰場殺敵報仇。但若離開……你將不能帶任何士兵走,只能孤身一人。如何,你要選擇哪一項?」